薛家老宅二楼的书房里,整面墙的红木书架投下沉重压抑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的霉味与浓重苦涩的冷咖啡香。
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上,几十份盖着鲜红印章的股权质押合同、近三年的集团审计报表,以及七八家商业银行发来的催贷函,杂乱无章地堆叠在一起。
薛思思穿着一身宽松的黑白条纹丝绸睡衣,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皮质老板椅里,两只纤细的手掌插进散乱的浅栗色长发中,眼眶泛着青黑,原本明艳娇俏的面庞上满是疲惫与焦躁。
“什么叫母子公司交叉持股?为什么城东改造项目的回款账户会挂在第三方的信托通道上?”
薛思思把手里的签字笔甩在桌面上,笔尖在雪白的A4纸上划出一道刺眼的黑色痕迹,胸口剧烈起伏着,嗓音沙哑透顶。
“我爸留下的这些东西,到底哪一本是真的,哪一本是假的?”
她从小在聚光灯与锦衣玉食里长大,学的是声乐和表演,面对眼前这堆充满专业陷阱的财务迷宫,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张嘲弄她无能的笑脸。
三天后的全员董事会,赵崇海那帮老狐狸一定会带着最顶尖的法务团队把她生吞活剥。
她如果在会议上连财报的漏洞都指不出来,那张所谓的遗嘱不过就是一张废纸。
姜鱼单手插在工装裤袋里,背靠着书房紧闭的实木大门,修长的指尖把玩着一支未点燃的细支香烟。
她抬起狭长的丹凤眼,看着书桌前那个急得眼尾发红的小姑娘,薄唇动了动,低声开口:“看不懂就别看了,三天后谁敢在桌上炸刺,我带人把他们绑回办公室签字。”
“你以为这是在街头打群架吗,臭鱼?”
薛思思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眼底却掠过一丝无助的惶恐:“这是薛氏集团,是几百亿的盘子!只要程序上有一点瑕疵,监事会就能向经侦申请冻结我名下所有的资产,到时候我们连老宅的电费都交不起!”
女孩的话音未落,虚掩的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
姜鱼神情微动,垂在身侧的右手探出,握紧了折叠刀柄。
房门被一只白皙纤瘦的手掌推开。
一个穿着米灰色宽松棉麻长衫的女人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温热的莲子银耳羹,以及一盒新开封的美术铅笔和转笔刀。
女人的一头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面容素净苍白,没有化任何妆容,那双浅灰色的眸子里如同一汪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沉。
薛思思整个人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女人脸上的那一刻,原本紧绷的表情完全散开,眼眶里迅速积聚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这是她回国以来,第一次见到懂堂。
“懂堂……”
薛思思的声音颤抖了一下,像是迷路的孩子终于看见了熟悉的灯火,有些急切地从老板椅上站起身来:“你这几天去哪了?我打你的电话永远是关机,我还以为……我还以为连你也不要我了。”
懂堂没有立刻回应。
她甚至没有去看薛思思那双盈满委屈的杏眼,只是安静地走上前,将白瓷托盘平稳地放在书桌一角,随后拉开书桌对面的高背椅,动作从容地坐了下来。
“把眼泪收起来。”
懂堂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彻骨的镇定。
“两天后的董事会上,你如果敢掉一滴眼泪,赵崇海就会在一分钟之内提议成立破产清算小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