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张敬轩听到那声指令,躬下的腰身微微晃了晃,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震动。
他抬起头,看着台阶上方那个挺直了背脊的女孩子。
那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大小姐,平日里碰破一点油皮都要红着眼眶闹上半天脾气,此刻站在漫天惨白的挽联之下,面庞上却没有留下一丝属于软弱的痕迹。
“大小姐吩咐了。”
老管家的声音不再颤抖,常年浸润在豪门深处的威严重新聚拢起来,转过身面向大厅门外的黑衣安保队伍,高声喝道:“安保处清场,关门!”
悼念大厅内原本凝固的气氛,被这句话掀起了一阵翻江倒海般的哗然。
“关门?薛思思,你发什么疯!”
二叔薛敬业捂着那只被姜鱼扭脱臼的手腕,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混着虚汗往下淌,嘴里的叫骂声尖锐得刺耳:“外面排着队吊唁的,全是临江市有头有脸的政商要员,是薛家几十年来积攒下的人脉!你把大门一关,是想让我们薛家在整个商会面前彻底变成笑话吗?”
“就是啊,思思,小孩子家不能由着性子胡来。”
赵崇海背着双手走上前,脸上那副悲天悯人的长辈面具终于有些挂不住了,眼角抽搐着,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施压:“敬轩生前最看重的就是门面,今天这出闹剧已经让媒体看了笑话,你现在把客人都轰走,明天的头版头条会写成什么样你想过没有?各家银行要是借题发挥抽贷,薛氏的资金链明天上午就会断掉!”
几位站在后排的股东代表也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的质问声像是一群嗡嗡作响的飞虫。
“思思小姐,赵董说得对,你没管过公司,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水有多深!”
“那个红裙子女人拿着保险库的镯子,这说明敬轩名下还有大笔资产处于失控状态,咱们必须当场核对资产清单!”
“把门关了算怎么回事?我们这些投了真金白银的合伙人,难道连送老董事长最后一程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闪光灯在人群外围疯狂地闪烁着,几名胆大的财经记者甚至挤开了前排的安保人员,将录音笔和麦克风奋力伸向灵台前方的台阶。
“薛小姐,请问您下令封门,是在回避老董事长非正常死亡的真相吗?”
“有消息称薛敬轩先生生前立有多份冲突遗嘱,请问您目前是否已经失去对薛氏核心产业的控股权?”
“关于方才那位女士提到的私藏珠宝与转让协议,薛氏法务部是否会介入调查?”
那些杂乱无章的逼问与窃窃私语,混杂在灵堂内浓烈的白菊冷香里,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从四面八方朝着台阶上的黑裙女孩兜头罩下。
姜鱼眉骨微敛,狭长的丹凤眼里闪过一抹森然的冷芒。
她垂在身侧的五指微微弓起,脚下的黑色军靴向前迈出半寸,正要替身前的人将那些聒噪的杂音彻底清理干净,一只冰凉柔软的小手却轻轻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不是拉扯,也不是寻求庇护的抓握,而是轻轻推开了她。
姜鱼的动作顿在半空。
她侧过脸,浅银灰色的碎发垂落在眉骨旁,有些意外地看着薛思思。
薛思思没有看她,甚至没有借用姜鱼高挑身躯挡住任何一道视线。
她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灵台正中央的台阶上,迎着全场几十道贪婪、审视、嘲弄与看戏的目光,缓缓松开了所有防备的姿态。
女孩的身体仍在细微地发颤,那是过度紧绷的神经在皮肉下产生的生理性反应,但她的双肩平直地舒展开来,下颌微微抬起,显露出那抹平日里被骄纵掩盖的优美且决绝的线条。
“说完了吗?”
薛思思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