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的门推开,暖炉的热气裹着药香扑面。
炭盆烧得通红,把半室映成暖色。
黄蓉半靠在引枕上,素白中衣,乌发松松挽着,几缕汗湿的散发贴在鬓边。
失血后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可那双凤眸,依然亮得惊人,像雪夜里挑起的两点灯。
“娘!”
郭芙抢到床沿,双手捧住母亲的手,眼泪说落就落。
黄蓉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女儿跑乱的鬓发。
“多大的人了。”她声气很弱,那点刁钻劲儿却半分没减,“哭什么,娘还没死呢。”
“娘!别说死不死的,多不吉利。”郭芙慌忙去捂她的嘴。
黄蓉被逗得极浅地笑了一下,牵动伤口,咳嗽两声。
然后,目光从女儿发顶掠过去,落在床前那个背着玄铁重剑、左袖空荡的青年身上。
杨过向前一步。
他收敛了满身的吊儿郎当,抬手,整袖,端端正正躬身一揖。
“郭伯母受苦了。”
“过儿幸不辱命,襄阳北线,无恙。”
黄蓉静静看了他半晌,才缓缓开口。
“鲁有脚的战报,晌午就递进后院了。”
“我疼到最狠的时候还在想,那个断了臂的杨过,怎么突然天赐神力,用残弱的身体勇立战功。”
她顿了顿,唇角挑起极淡的一抹。
“更没想到,你自己立下的战功,转过头却让给了我们芙儿。”
“是不是还有着其它算计?”凤眸微微眯起,直望进他眼底,“反正郭芙还欠你一条手臂,正好借这一仗,连本带利,打包卖我们一个人情?”
屋里霎时静了。
满屋侍女嬷嬷,齐齐垂首噤声。
郭芙猛地转头要开口,被杨过反手在背后轻轻一按。
“当初让芙妹自己来承担断我一臂的责任,我承认是想让她欠债必还、接受惩罚。”
他嗓音平平,不闪不避。
“可这些人情债,在我心里早已结清了,伯父伯母的愧疚之情,芙妹悉心照料之情,早已不是一件还债所能掰的清的事。”
“至于我那个战功。”他侧头看了一眼郭芙,“要不是芙妹的一路陪护和关心照料,我哪还有精力去和敌人战斗,更说不上立战功了。”
“旁人记不记得,无所谓。”
他垂眸看她,声音压低半分:“只要她能理解,就行。”
郭芙心口酸酸涨涨,一时说不出话。
黄蓉望着他,望了好一会儿。
这个当年在桃花岛敢上房揭瓦的混小子,如今单臂负剑站在她床前,眼里没有委屈,没有算计。
“油腔滑调。”她终于收回目光,眼尾泛起薄红,“倒是不见当年的稚气了。”
外头脚步声起。
郭靖得了准许进来,这么大的汉子,进了内室反倒手脚没处放,在床边站定,半句话不敢高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