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谷的头一个时辰,郭芙还有心思说话。
行到下半夜,她的话就少了。
夜风顺着官道刮过来,像一把把小刀子,专往领口里钻。她把脸埋在杨过后背上,双臂却不敢松,怀里这具带着伤的身体,是她此刻唯一的凭仗。
杨过从臂弯的力道里,察觉出不对。
那双环着他腰的手,起初箍得死紧,此刻一点点往下卸力,指尖也开始发凉。
他垂眼看了看。
指节冻得发白,虎口一层薄茧,食指上缠着的布条边缘,洇着白天割出来的那点暗红。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他忽然想起白天那块染血的面饼——这女人吓唬起人来,一个法子比一个法子狠,偏偏每个都往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捅。
明明疼得该龇牙的是他,先把力气耗光的,却是她。
他不动声色地放缓马速。
“马累了?”郭芙从他背后探出头。
“嗯,驮着两个人,能不累吗。”
“大宛马日行千里。”她一针见血,“杨过,你当我蠢?”
“没当你蠢,”杨过扭头冲她一笑,“当你是绝世美人。美人坐在后面,它跑快了,会显得不知礼数。”
“绝世美人四个字收回去。”她哼了一声,“我现在满脸是灰。”
“你这灰,比胭脂金贵。”杨过说得理直气壮,“别人家姑娘的脸是脂粉养的,你这张脸,是刀口里滚出来的,比不得。”
郭芙噎了一下,脸腾地热了。
好在天黑,谁也看不见。她抿了抿嘴,到底没戳破他放缓马速是为了让她省力,只把身子往他背后贴了贴,替他挡住迎面的风。
又行一程,风更硬了。
杨过单手解开肩上的披风,反手一抖,将两人连头带肩裹进同一片布料里。
披风不大,裹两个人,胳膊肘都要打架。
“你不冷?”郭芙问。
“冷。”他答得干脆,“所以裹着点。”
“就一件,还裹俩人。”
“那说明它运气好。”
郭芙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完又觉得这浑话不惩不行,抬手在他腰侧不轻不重拧了一把。
“嘶,”杨过抽了口凉气,“看见没有,这就动上手了。往后成了亲,你兴致上来了,我只有一只手能护头,郭大小姐千万轻点。”
“谁要跟你……”话到一半,她自己咬住了。
后半句是什么,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夜色很给面子,替她藏住了耳根那片红。
马蹄声里,她沉默半晌,忽然开口。
“杨过。”
“嗯?”
“白天在裂谷边,我拿刀割自己那下,”她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觉得,我又凶又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