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说同一时刻,周祭酒升堂讲学,案头摊一卷《论语·卫灵公》,正讲“言忠信,行笃敬”。
周祭酒缓缓开口道:“这六字,不唯仕者当守。闺阁女子,寒门书生,立身处世,皆离不得。
言不信则人不附,行不敬则人不尊。纵有满腹才学,若失了这六字,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他说着,目光从书卷上抬起来,在堂下三张书案上缓缓扫过。
堂下四张书案。黛玉未归,她的位置便空着。
探春与宝钗并坐在前排。稍下首另设一案,是霍云的座次。
他赶着秋闱备考,遇讲时文、史策的篇目,周祭酒便叫他靠前听,好就近点拨。
周祭酒将目光收回,拈须沉吟了片刻,续道:“这‘行笃敬’三字,说来容易,做来却难。”
他说罢抬眼看向探春,“探春,你说‘行笃敬’三字,于女子该如何解?”
探春闻声起身,敛衽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她略略思忖了片刻,答得条理分明:
“回先生,女子行笃敬,对内持身端严,事亲敬长;对外言出必行,待人以诚。
不妄言,不妄动,凡事守礼度,便是笃敬。”
她眼望着先生,像是在等一句认可。
可周祭酒只“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道:“也还罢了。坐吧。”
无赞许,无引申,点问便是点问,没有多余半个字的评点。
探春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牙关轻轻咬了咬,慢慢坐下,双手搁在膝上慢慢蜷成了拳。
往日堂下举手最勤的人,后半堂课没再开口一句。
她捧着书卷端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烧好了的瓷器摆在案上,纹丝不动。
宝钗仍如平日模样,遇不解处她便起身发问,言辞恳切,礼数周全。
周祭酒有问有答,只限于书本内容,半句多余话也无。宝钗也不在意,问完道谢坐下,神色平静如水。
堪堪讲到日影西斜,书堂里光线暗了几分,周祭酒正要收书歇讲,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霍云捧着一叠誊抄齐整的文稿从门外进来。他在堂中站定,躬身道:
“先生,前几日命学生誊抄的历代名臣奏议,已抄完了。请先生过目。”
周祭酒见了他,神色反倒比方才松缓了几分,接过文稿翻了几页。指着旁边那张小杌子示意霍云坐下。
霍云略略迟疑了一下,见周祭酒已经提笔在文稿上圈了两处,便欠着身在杌子上坐了半边。
周祭酒点着那两处圈过的地方,语气比方才讲学时温和了许多,竟带着几分少见的耐心:
“你底子扎实,不比你那些专弄机巧的同辈。这是好的。
但乡试不比平日做文章,考官看的不是奇崛新颖,不求语出惊人,只求一个‘稳’字。把道理说透就是,你看这处——”
霍云欠身坐着,听得极认真,目光跟着周祭酒的笔尖走,不时点头应一声“学生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