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像是在这片充满童趣的、本应公平竞争的儿童乐园里,突然降临的一个完全超模的、破坏了所有游戏平衡的“无敌战神”。过程的过于轻松,彻底剥夺了游戏本应带来的、经过渴望、努力、尝试、甚至经历失败后再度奋起最终达成目标时的那种巨大喜悦和成就感。
摊主老板——一个戴着破旧帽子的瘦小中年人——的脸色经历了完整的戏剧性变化:从最初的热情欢迎(毕竟兰德斯看起来像是个出手随意又大方的年轻冒险者),到惊讶于他第一项游戏的表现,再到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横扫所有项目,最后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哀怨和十成十的肉痛。他眼睁睁看着兰德斯几乎搬空了他用来招揽顾客的大部分储备奖品——一大堆造型粗糙的毛绒玩具(歪嘴的狐狸、掉色的棕熊、耳朵不对称的兔子)、几大包用廉价油纸包着的硬糖和水果糖,以及好几个看起来就很劣质、漆都涂不均匀的“欢乐勇士”徽章。
兰德斯抱着一大堆“战利品”,站在原地。怀里塞满了软绵绵的布偶和哗啦作响的糖包,指尖能感受到布料的粗糙和糖纸的滑腻。然而,他的脸上却并没有表现出多少胜利的喜悦笑容,反而显得有些茫然,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这些过于轻易到手的东西,似乎也因为这种“轻易”而失去了它们原本可能拥有的、哪怕是一点点纪念意义或情感价值。
他想起童年时,如果能有幸在游乐场赢得这样一堆奖品,那会是何等的狂喜。而现在,它们只是怀里区区一堆无甚意义的、做工低劣的物品。
早在大半年前,他还在为学院里最基础的异兽理论课程而挣扎,终日苦学却在修行上进步缓慢,实力低微得连普通高年段学员都可以轻易胜过他。
那时,仅有的、能暂时忘却烦恼的乐趣,或许就是偶尔在街边和小孩子们玩“斗兽”,或是看着孩子们玩、偶尔自己下场玩会儿这类小游戏,但凡能赢到点什么东西,就能够开心上一整天。
而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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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叹了口气,环顾四周。栅栏边,几个孩子正眼巴巴地看着他怀里那些对他们而言充满诱惑的奖品,一个小女孩咬着手指,另一个男孩则拽着母亲的衣角,小声说着什么。
兰德斯走过去,弯下腰,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来,送给你们。”他开始将怀里的布偶和糖果分发给周围的孩子们。
一开始孩子们还有些怯生生的,不敢上前,在父母鼓励或兰德斯坚持的目光下,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然后紧紧抱在怀里,小脸上绽放出灿烂的、毫不掩饰的快乐笑容,脆生生地说着“谢谢大哥哥!”
看着他们兴奋地比较着得到的布偶,迫不及待地剥开糖纸,兰德斯心中那点莫名的失落感似乎被冲淡了些许。他将大部分奖品都分了出去,只留下一个看起来最不起眼、造型有些傻气——圆滚滚的身体,大大的眼睛,羽毛用不同颜色的碎布拼成——的猫头鹰布偶,塞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当作此行的、一个略带讽刺意味的纪念。
兰德斯双手重新插回口袋,指尖触碰着那个小小的、柔软的猫头鹰布偶,心情略微有些意兴阑珊。热闹是别人的,而一种淡淡的、仿佛与周遭环境隔着一层透明玻璃的疏离感,却顽固地萦绕着他。
他漫无目的地沿着游乐场边缘的一条小路走着,避开最拥挤的主干道,拐进了相对安静的居民区小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墙角生长着深绿的苔藓,晾衣绳横跨巷子上方,挂着颜色朴素的衣物,在微风中轻轻摆动。这里的时光流速仿佛与几步之遥的喧嚣集市截然不同。
路过街口一小片由几棵老树环抱的小空地时,他看到那里放着一个有点陈旧却看着还算结实的木质跷跷板。油漆斑驳,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木纹,两端的坐板被磨得发亮。此时正好空闲着,几个看似还没到上学年龄的小孩子在旁边的沙堆里挖着沙坑,或用小树枝追逐蚂蚁。
简单的木板,一根中轴,最原始的上下起伏。孩童时代几乎人人都有过的体验。
一种莫名的冲动,或者说,是心底那份仍未完全熄灭的、想要找回一点点最简单快乐的渴望,驱使着兰德斯走了过去。他对着沙堆边一个看起来胆子稍大些、穿着背带裤的小男孩笑了笑。
“想玩跷跷板吗?哥哥陪你玩一会儿?”
小男孩抬起头,用清澈的大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跷跷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扔下手里的小树枝,啪嗒啪嗒地跑了过来。其他几个孩子也好奇地围拢过来。
兰德斯在跷跷板一端坐下,小男孩费力地爬上了另一端。木板因为成人的重量而明显倾斜,使得小男孩那边高高翘起,他发出一声兴奋的惊呼,紧紧抓住扶手。
“抓紧喽。”兰德斯温和地说,然后开始用脚轻轻点地,控制着力道,让跷跷板缓慢而平稳地上下起伏。他小心地调整着节奏,既不让小男孩感到突然失重的惊吓,也让他能充分体验到一上一下的乐趣。
“哇——!飞起来啦!”小男孩兴奋地叫着,每次被荡到高处时,就开心地大笑,双腿在空中乱蹬。其他孩子围在旁边,羡慕地看着,叽叽喳喳地轮流喊着“该我啦该我啦!”
兰德斯也笑了起来。看着孩子们因最简单游戏而发光的脸庞,听着他们银铃般清脆无邪的笑声,他暂时抛开了所有关于源脉共振频率的推演、关于下一步修行方向的纠结、关于“兽豪演武”细节的种种考量、关于未来道路的模糊思虑。
他只是专注于脚下细微的力道控制,感受着木板传递来的、另一端孩子轻盈的重量,享受着午后穿过树叶缝隙、洒在肩背上的温暖阳光,以及这片刻纯粹的、无需思考的宁静与欢愉。
一下,一下,又一下。世界仿佛一时之间缩小成了这吱呀作响的木板,和对面孩子灿烂的笑脸。
正当他沉浸在这难得的、简单如孩童时光的快乐中,几乎要忘记时间和身份时,一个熟悉的、带着明显讥诮和讽刺语调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针,突兀地从旁边巷口阴影处传来,轻易刺破了这温馨的泡沫:
“呵,菲斯塔学院的高材生、‘兽豪演武’的发起人、大忙人兰德斯阁下,什么时候沦落到需要和小孩子抢跷跷板来寻找存在感了?还是说,连续的胜利和追捧,已经让你感到空虚,需要在这种幼稚的把戏里重温……普通人的卑微乐趣?”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兰德斯和每个孩子的耳中。玩闹的笑声戛然而止。跷跷板停止了起伏。对面的小男孩有些不安地看向声音来源,其他孩子也缩了缩身子。
兰德斯脸上的轻松笑意慢慢褪去。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先轻轻将跷跷板稳住,让对面的小男孩安全落地,然后才缓缓转过脸,目光投向巷口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阴影。
一个修长的人影,正斜倚着斑驳的砖墙,抱着手臂,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表情,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