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走,有空常来!下次试试我新调的‘晨曦柑橘’口味!”
走出咖啡馆,真正置身于主干道的人流中,兰德斯才更清晰地体会到帕露大叔所说的“热闹”究竟是何等景象。
兽园镇的主干道原本宽阔,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此刻却显得拥挤不堪。道路两旁,那些原本闲置的空位或边缘地带,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了许多临时性的篷车摊位。这些摊位风格各异:有的只是简单支起一块防雨布,地上铺着毯子陈列货物;有的则是精心装饰的木制推车,带有可收放的柜台和遮阳棚;甚至还有几辆被改造成移动店铺的旧式篷车,车轮深陷在特意铺设的木板中,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
售卖的商品琳琅满目,远超小镇日常所需。来自南部沿海的晒干海产与彩贝饰品、西部矿区晶莹的矿石原石与矿民们自制的小工艺品、东方的地毯与香料、北境的兽皮与独特草药……当然,更多的是迎合冒险者和佣兵需求的实用物品:耐磨的旅行衣物、各种规格的绳索与钩爪、便携式炊具、成包的硬质干粮、功能各异的油膏与粉末,甚至还有一些看起来颇具异域风情的、造型奇特的护符和小型特色武器。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试用武器的破空声、演示炼金小玩意儿的噼啪声此起彼伏,混合成一股充满活力的喧嚣音浪。
一些较大的空地被开辟成了临时性的功能区。镇子东头那片原本长满杂草的荒地,如今被一个规模不小的“巡回马戏团”占据。醒目的大棚已经搭起,红黄相间的条纹帆布在阳光下格外鲜艳,棚顶飘扬着绘有夸张动物图案的旗帜。外面立着几块巨大的宣传画板,用鲜艳的色彩描绘着喷火的艺人、驯兽师与猛兽共舞、高空绳索上的人影等惊险场景。几个穿着鲜艳戏服和小丑服的人正在门口敲锣打鼓,用夸张的肢体语言和滑稽的腔调招揽顾客,周围已经围了一圈好奇的大人与兴奋尖叫的孩子。
另一片空地则变成了临时的车辆停靠场与驮兽寄养处。各种代步工具在此汇聚:从朴素实用的运货马车、轻便的单人骑乘用鞍兽,到装饰华丽、带有家族徽记、有或没有自带动力的贵族车驾,再到几辆明显经过改装、加装了防护板和奇怪装置的冒险者车辆。空气里混合着各种不同风味食物的香气、驮兽特有的体味与粪便气味、尘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不安的能量。小镇往日那种相对宁静悠闲、以本地居民和固定行商为主的氛围,被一种喧嚣而蓬勃的、带着明显外来色彩的活力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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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流如织,摩肩接踵。本地居民的脸上大多带着新奇、适应环境转变的些许忙乱,以及隐隐的期待——毕竟盛事意味着商机。
而那些外来者则神态各异:行商目光精明,不断评估着潜在客户与竞争对手;佣兵和冒险者眼神锐利,步履沉稳,习惯性地观察着周围环境和人群,手往往离武器不远;少数衣着华贵者则带着矜持的疏离感,在仆从或护卫的簇拥下匆匆而过,对周遭的喧闹微露不耐。
正随着人流缓缓移动,观察着这浮世绘般的景象,兰德斯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一队正在执行巡逻任务的镇卫巡队队员。深蓝色的制服在色彩斑斓的人群中很是醒目。为首的正是性格爽朗的老兵汉克,他正一边走着,一边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视着四周,不时对队员低声吩咐几句。
“嘿!兰德斯!难得见你没在学院里拼命训练,也没在筹备处忙得脚不沾地啊!”汉克也看见了他,粗犷的脸上露出笑容,拍了拍身边年轻队员的肩膀,“怎么样,有空来看看咱们镇子的‘新气象’?”
“汉克先生,下午好。正在巡逻?整体情况怎么样?有发现什么需要特别留意的问题吗?”兰德斯自然地走到他们身边,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一同沿着街道缓步巡视。
“还行!乱是乱了点,有时候还有点挤,但还没出大岔子。”汉克一边走着,一边习惯性地将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姿态放松却随时可以应变,“人多嘴杂,三教九流聚在一块儿,摩擦小混乱天天都有,比往常忙多了,兄弟们都快跑断腿。”他朝旁边努了努嘴,那里两个摊主正因为摊位边界问题争执得面红耳赤,一名巡队员已经快步上前调解。
“这些外来客,很多路子比较野,他们的规矩、习惯,跟咱们这儿很不太一样。有些佣兵团的内部规矩比王法还大,有些行商的‘商业手段’也挺够瞧的。”汉克压低声音,“不过上面早有预料,额外增派了人手,学院和研究所那边还支援了些新玩意儿,帮了大忙。”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根路灯柱上,一个不太起眼的、闪烁着微弱稳定蓝光的装置。那是一个嵌在铜制小方框里的多棱面晶体,约莫拳头大小,表面刻有细密的纹路。“‘广域低敏度能量波动监测仪’,名字拗口吧?据说能捕捉一定范围内异常的能量聚集、剧烈的情绪波动或者某些特定类型的术法或能力启动征兆,预警效果不错。虽然不能精确锁定,但至少能给我们提个醒,哪块区域可能‘升温’了。镇上关键节点装了不少。”
兰德斯顺着他的指引观察。确实,能看到一些外来者的行为举止与本地人格格不入。几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伤疤的佣兵大大咧咧地坐在路边酒桶上喝酒,声音洪亮地吹嘘着过往经历;一位穿着奇特长袍、兜帽遮住半张脸的旅人,蹲在墙角仔细研究地砖的纹路;几个看似冒险者的人正围着地图激烈讨论,几只大手在空中比划着路线……
新型的监控晶体偶尔会因为某些不明原因的触发而发出短暂、轻微的蜂鸣声,闪烁频率加快,附近巡逻的队员便会提高警惕,加强观察。这种无形的监控网,显然对潜在的闹事者起到了一定的威慑作用。
巡视完一圈主要街道和新兴的集市区,汉克他们要继续往更偏僻的、靠近镇子边缘的区域巡逻,那里临时搭建的棚户区更多。兰德斯便与他们道别,目送那队深蓝色的身影融入嘈杂的人流。
转身没走多远,他的目光被一处新开设的小型露天游乐场吸引了。
那是用简单的彩漆木栅栏围起来的一块空地,位于主干道岔出去的一条小街尽头,原本似乎是个堆放杂物的小广场。栅栏上挂着色彩鲜艳的三角旗,入口处立着简陋的招牌:“欢乐时光游乐场——一枚铜板,欢乐无限!”
里面设置着一些针对普通游客和儿童、操作简单的游乐设施:一个注满清水的浅水池里,飘着几个供人踢打的彩色透明大球;一排画着滑稽鬼脸或动物图案的木制瓶状物呈三角形或梯形排列,前方划着投掷界线;一个闪烁着不同颜色靶心的光枪射击台,枪械是固定在台子上的、通过导能晶体激发无害光矢的玩具款;一台木箱般的机台,顶上有数个洞口,里面会随机弹出涂成灰色的、憨态可掬的机械地鼠模型,玩家需要用提供的软锤去敲击;以及最普通的、标靶距离并不远的箭靶游戏,使用的是换成海绵箭头的安全练习箭。
这些设施看起来颇为简陋,有些边角处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原色。作为奖品的小布偶针脚粗糙,糖果用简单的油纸包裹,徽章是薄铁片压制成型后涂漆,做工甚是廉价。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声和欢笑声,那种纯粹的、简单的快乐感染力十足,让栅栏外围观的大人们也不禁嘴角带翘。
兰德斯站在栅栏外,双手插在口袋里,静静地看着那些在设施间奔跑嬉闹的孩子。他们小脸通红,眼睛发亮,为了一次成功的投掷或射击而欢呼雀跃,也为了一次失误而懊恼跺脚,但很快又投入下一轮尝试。恍惚间,一些遥远而模糊的记忆碎片从心底泛起。
小主,
他想起了自己那称不上多么丰富多彩的童年。在来到菲斯塔学院之前,在那些辗转的、并不安稳的日子里,能有机会在集市上看到类似的简陋游乐摊,已经是难得的娱乐。那时,口袋里攒上几个铜板,小心翼翼地排着队,心里满怀期待又紧张。运气好的话,赢上一块麦芽糖或一个最便宜的小布偶,就能高兴上好几天,那种喜悦是如此的实在而绵长。
一种复杂难言的怀旧情绪涌上心头,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对自己现状的疏离感。他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仿佛想甩开这些莫名的感慨,却又鬼使神差地走到入口处,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皇国铜币,买了张票,走了进去。
接下来的时间,对兰德斯而言,更像是一场对自己当前身体控制能力的、略带荒诞色彩的测试,而非游戏。
毕竟,凭借着如今远超常人的动态视力、神经反应速度、筋骨肌肉控制精度,以及哪怕不主动开启“超感知”也能具备的、对细微轨迹的本能预判能力,这些为普通儿童和业余游客设计的游戏,在他面前变得如同静止的标靶,过程简单得近乎无聊。
在光枪射击台,他端起那玩具般的枪械,甚至不需要特意瞄准,只是凭着感觉扣动扳机。一道道光矢连成几乎不间断的细线,每一次闪烁都精准命中靶心最中央的红点,计分板上的数字疯狂跳动,很快就达到了最高上限,机器发出庆祝的叮咚声,然后……卡住了,需要摊主手动重置。
在箭靶区,他抽出一支练习箭,搭上弓弦——弓是给青少年使用的轻磅数训练弓——然后拉弓,释放。箭矢离弦的破风声轻微,下一刻便用那毫无锋刃可言的海绵箭头稳稳扎进靶心,尾羽还在微微颤动。第二支,第三支……每一箭都毫无偏差地贴着前一箭的箭杆中靶,直至将靶心完全覆盖。旁边的孩子看得目瞪口呆。
打地鼠游戏更是失去了所有悬念。那些灰色的、憨态可掬的地鼠模型刚从洞口探出哪怕一丝头皮,甚至只是顶端的感应器刚刚触发,兰德斯的软锤就已经精准地落在它们头顶,发出“砰”的一声轻响。地鼠们此起彼伏,他的锤影也连绵不绝,敲击声密集如雨,机台的计分器很快显示“数据错误”。
踢水球?他踏入那个浅水池,只是随意地、甚至没怎么用力地抬腿一踢,他面前的大球就猛地像出膛的炮弹般划过水面,狠狠撞在对面的池壁上,又高高弹起,落下时溅起巨大的水花,把池边几个孩子淋了个透心凉,引来一阵惊呼和随后的大笑。
九柱戏的木瓶们命运最为“悲惨”。无论是站在标准线,还是应摊主请求退到更远的距离,他投出的木球总能划出恰到好处的弧线,将十根木瓶干净利落地全部击倒,每一次都是完美的“全倒”。木瓶倒地时发出的“哗啦”声,与摊主越来越苦的脸色形成了鲜明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