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的临江城,高架路上的车流已经稀疏得只剩下零星的黄色光点。
诊所二楼没有点灯,唯有一方泛着冷白色光芒的平板屏幕,映亮了懂堂清秀内敛的半边脸庞。
她斜倚在阳台的单人软椅里,身上裹着一件墨绿色的羊绒披肩。
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光滑的屏幕上划过,停在了一个名为“本地临时缓存”的无格式隐藏文件夹前。
那是一个六位数的数字密码锁界面。
懂堂甚至没有停下来思索半秒,指尖在虚拟键盘上轻盈地跳跃了六下。
那是何予莲的生日,也是诊所门禁卡反面那串细小的激光编码末尾。
一声轻微的咔嗒解锁提示音从平板底部的扬声孔里传出来。
文件夹应声展开,里面没有成百上千本冷门的书籍,也没有任何复杂的图表,只孤零零地躺着一份纯文本格式的文档。
文档创建于三天前,也就是她们搬进这间公寓的那个雨夜。
标题只有极短的四个字:来访者何。
懂堂单手托着下巴,眼睫毛低垂,划动屏幕,一行行用第三人称撰写的冷冽字句映入眼帘。
“患者姓名,何予莲,女,二十九岁,执业临床心理医生。”
“自述状态,情感偏执型障碍,伴随极重度控制欲与定向依赖,自知力完全健全,主观坚决拒绝干预与自愈。”
懂堂指尖微顿,唇角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清浅笑意。
不愧是业内顶尖的权威,给自己写起心理评估报告来,用词比解剖刀还要客观规整。
她继续向下翻阅。
“核心病灶形成期,十二岁。”
“诱发与沉沦节点,二十九岁,接诊患者懂堂。”
屏幕的光芒照在懂堂浅灰色的瞳孔里,折射出波澜不惊的沉静。
“该来访者兼具极度自毁倾向与圣人式牺牲情结,其存在本身,即为对何予莲专业理性之最强挑衅。”
“何予莲在长达数月的催眠与倾听中,明确知悉懂堂对薛思思越界之畸恋,非但未遵医德予以斩断,反而深陷其中,产生剧烈之代偿渴望。”
“其嫉妒薛思思之纯粹无知,更贪恋懂堂在薛思思处遭受损耗后所残存之破碎躯壳。”
文字写到这里,格式从最初工整严谨的病案模版,逐渐变成了近乎剖白的笔录。
“她给我炖汤,给我留灯,将我批注过的每一句话倒背如流。”
“她以为这是顺从,我以为这是驯服,但我们都清楚,这是两只受伤动物在同一个雪洞里的试探。”
“我不打算放她走。”
“薛氏大厦的坍塌是早晚的事,那个冲动蛮横的薛思思护不住她,懂堂迟早会明白,外面的世界只有风雨和利用。”
“如果她是不可救药的病人,那我就是她唯一的终生陪护。”
“我们都有病,何必假装能好起来。”
懂堂的手指停在了屏幕最底端。
空气里飘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那双烤得温热的软底棉拖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件带着体温的纯白色羊绒大衣,轻柔地披在了懂堂单薄的肩膀上。
何予莲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身上只穿着一套宽松的丝绸睡衣,蓝黑色的狼尾鲻鱼头松散地垂在肩颈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