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听话”的病人

清晨十点的阳光穿透薄雾,将湖畔别墅的木质回廊照得一片暖黄。

轮椅的橡胶滚轮压过实木地板,发出轻微平稳的沙沙声。

何予莲推着轮椅,在二楼向阳的玻璃花房前停了下来。

懂堂身上裹着一件米白色的粗针织毛毯,腿上规规矩矩搭着鹅绒护膝,浅栗色的长直发温顺地披在脑后,几缕软发垂在颈侧,整个人陷在宽大的软垫里。

她的气色比两天前好了些许,但两颊依旧透着大病初愈的虚白,浅灰色的瞳孔在透亮的玻璃反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寡淡。

“今天的风停了,湖面很平,晒半小时太阳对你的肺气肿恢复有好处。”

何予莲半蹲下身,长长的蓝黑色狼尾发丝滑落到胸前。

她伸手仔细理了理懂堂脚踝处的毛毯边缘,确保没有一丝冷风能钻进去,动作熟练自然,眉眼间浮动着一层干净的笑意。

懂堂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挽起的白衬衫袖口上。

“莲姐,其实我可以自己试着走两步。”

“不行。”

何予莲抬起头,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童,态度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肺底的杂音还没完全吸收,下肢的静脉泵压也不稳定,现在勉强下地容易引发体位性低血压,乖一点,听医生的话。”

懂堂收回视线,顺从地将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好,听你的。”

何予莲站起身,从一旁的移动推车上端起一个透明的玻璃小药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粒颜色各异的药片。

“白色的是消炎药,两颗淡黄色的是促进黏膜修复的,还有这一小颗绿色的……”

她捏着药盒,微挑的凤眼里带着点考量,轻声补充:

“是轻微的稳定剂,帮助你放松神经,晚上睡得踏实些。”

懂堂没有像寻常病人那样追问药名,甚至连成分和副作用都懒得过问。

她伸手接过药盒,将四粒药片一次性倒进嘴里,就着何予莲递过来的温白开水,仰头咽了下去。

药片滑过喉咙,吞咽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或停滞。

何予莲看着她吞下药片,指尖在水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愉悦。

“真省心,我接诊过那么多来访者,你是吃药最配合的一个。”

懂堂捧着温热的玻璃杯,感受着水温穿透掌心。

“药是你配的,总不会是毒药。”

“就算真是毒药,你也喝?”

何予莲拉过一把白色的藤编靠椅,在轮椅旁坐下,双腿交叠,姿态闲适得像在度假。

懂堂侧过头,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湖水,语气平淡得没有起伏。

“死过一次的人,不在意这种事。”

何予莲嘴角的笑意淡了淡,片刻后,她伸手从推车下层拿出一把锋利的铜质花剪,又取过一捧刚从花房深处采摘下来的白玫瑰。

花瓣上还带着细密的水珠,青绿色的花梗上布满了坚硬的利刺。

“别总把死挂在嘴边。”

何予莲低下头,修长干净的手指捏住一根花茎,剪刀咔嚓一声,利落地剪去底部的斜角。

“你现在活着,呼吸是热的,心跳是稳的,这就够了。”

懂堂没有接话。

她靠在轮椅背上,静静看着何予莲修剪花枝。

何予莲剪花的样子很专注,神情沉静平和,甚至称得上圣洁。

她的动作考究,每一剪下去,不仅要剔除多余的侧叶,还会顺手用刀刃轻轻刮去花梗上的小刺,刮得平平整整,连一丝毛边都不留。

直到整根花茎变得光溜溜、毫无攻击性,她才会将其插进盛满清水的细颈白瓷瓶里。

懂堂看了很久。

那双沉寂的浅灰色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细碎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