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被关掉。
浴室陷入彻底的暗。
懂堂没有开灯。她摸着墙走出来,脚步很轻,像怕惊动这间空荡荡的公寓。客厅的窗帘没有拉。落地窗外是临江的夜。灯火一层一层,亮着,灭着,车流像一条被拉长的光带,从远处淌过来,又淌远。
她走到窗边。
背靠着玻璃。凉意透过衣料,一点点渗进脊背。她顺着墙滑下去,膝盖曲起来,手臂环住小腿,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团。地板很硬。很冷。可她没有起来。
只是坐着。
窗外的霓虹一闪一闪。有红色。有蓝色。有金色。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可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这座城市很大。灯很多。人很多。喧嚣从玻璃外一层一层压进来,又被隔成模糊的、与她无关的声响。
她像一截被抽空的影子。
钉在这面冰冷的玻璃上。
手机被她从口袋里摸出来。
屏幕亮起。白光打在她脸上,把那层死寂的苍白照得很清楚。她没有看消息。没有看时间。只是一点一点往下翻。翻过工作邮件。翻过未接来电。翻过那些她从未真正打开过的群。
直到一张照片停住。
很小。
像素不高。边角还有一点旧日的磨损。可她认得。
那是她和思思童年时的合影。
照片里的小女孩穿着公主裙,浅栗色微卷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杏眼亮得像两颗糖。她笑得很灿烂。笑得下巴都扬起来。手臂紧紧环着身边那个比她高一点的、穿着素色旧衣的女孩。
那个女孩是她。
懂堂。
七岁。或者八岁。脸还是圆的。浅灰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光。不是空的。不是荒的。是被什么东西照亮之后的、小心翼翼的亮。
小女孩抱得很紧。
像怕人跑掉。
懂堂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住。
停在那双环着她的、小小的手臂上。力道很轻。像怕把什么按碎。她盯着那张笑脸。盯了很久。久到屏幕的光开始刺眼。久到她几乎能听见当年那个稚气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是我的。”
四个字。
像钉子。钉进她七岁的骨头里。钉到现在……还在……
窗外有车喇叭响了一声。
很远。又很快散掉。
懂堂没有动。只是看着。看着照片里的小女孩把脸贴在她肩上。看着那双杏眼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嫌弃、也没有怜悯的光。那是她此生第一次,被一个人这样看着。像被认领。像被照亮。像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待着的地方。
屏幕的光开始变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