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歌缓步行在路途之中,身姿从容平稳,没有半分急切的意味。他手中拄着一柄碧色竹杖,那竹杖通体青碧莹润,显然是年深日久被掌心摩挲得光滑温润,杖尖偶尔轻轻点触地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节奏疏朗而沉稳,像一个人不疾不徐的心跳。
步履不急不缓,杨歌顺着开阔的山道稳步向前,目光偶尔扫过前方的路况,偶尔侧首望向远处隐在雾气里的群山轮廓,神态安适。
身侧的小龙女始终静静相伴,一双素手轻轻挽住杨歌的手臂,动作轻柔却稳稳当当,像是攀附着此生唯一可以依靠的枝干。她的身姿温婉恬淡,一身白衣在微风中拂动边角,整个人却沉静得像一泓不被惊扰的深潭。
一路默然相随,不言不语,小龙女的目光始终低垂着,更多的时刻是落在身旁之人的肩头、侧脸、手臂上,眼底唯有杨歌的身影,周遭山野万般景致,层峦叠翠也罢,蝶舞花间也罢,皆入不得她的眼底心间。仿佛这天地间的全部风景,在她眼中只凝缩成了一个人。
另一侧的李莫愁亦是贴身随行,一条手臂稳稳挽着杨过的臂膀,整个身子紧紧依偎贴合,寸步不离。相较于小龙女的清冷沉静,她的身姿带着几分柔婉的黏附之意,肩头轻轻抵着杨过的臂侧,步伐的节奏完全顺应着杨过的步幅来调整,走得近了,便贴近一些,走得快了,便紧跟上两步,始终安稳地靠在杨过身侧,跟着前行的脚步缓缓挪动。
她面上的神态安宁平和,那份安宁与当年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赤练仙子判若两人,眉眼间的冷冽早已被化去,余下的只是一个依恋着身边人的寻常女子,安静地傍着心爱之人的臂弯行走在天地之间。
队伍前方,陆无双与洪凌波二人并肩走在最前引路,为一行人拨开沿途稍显杂乱的枝桠。洪凌波步履沉稳,举止端庄安分,一路前行不曾肆意嬉闹,只默默留意着前路的路况,偶尔俯身将横在路面的断枝拾起丢去一旁,偶尔抬手将垂得太低的藤蔓轻轻拨开,稳妥引路,一丝不苟。她的背影端正而安静,像一面不动声色的屏障,稳稳地立在队伍的最前方。
而陆无双心性活泼烂漫,耐不住漫长路途的枯燥沉闷。山野之间生机盎然,各色彩蝶穿梭飞舞于野花草丛之间,翅翼上缀着斑斓的花纹,在日光映照之下流光溢彩,翩跹起落,灵动轻盈,瞬间勾住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她时不时脚步一转,脱离前行的轨迹,蹦跳着追随着纷飞的蝴蝶奔走嬉闹,裙摆被道旁的草叶轻轻拽住,她便笑着弯腰去解,解开了又继续追着彩蝶在道旁的草地里来回跑动。
偶尔追至近前,看着蝶翼斑斓停驻在一朵野花之上,她便会驻足片刻,屏着呼吸仔细端详,待彩蝶振翅飞远,又笑着折返回来,继续跟着众人的脚步前行。那鲜活灵动的模样,为这漫长枯燥的山路行程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也让队伍的沉闷氛围不知不觉间松弛了许多。
一行人就这般一路缓步前行,不曾疾驰赶路,亦不曾中途停歇歇息,顺着连绵的山野古道,一路向前行进。沿途时而穿过一小片低矮的松林,松针铺了满地,踩上去绵软无声;时而绕过一弯清浅的山溪,溪水泠泠作响,水底的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洁。
道旁的景致不断更迭变幻,从浓密的乔木林渐渐过渡到草木低矮的开阔坡地,视野也随之一点点开阔起来。
时光便在这般缓缓行进的节奏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间,数个时辰的光阴已然逝去。日光从天顶慢慢偏斜,原本清透的日色渐渐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橙黄调子,从浓密的林叶间斜斜洒落,拉长了行人的影子。空气里的温度也微微攀升了些许,又因着山风的吹拂而并不显得燠热,恰好是一种温煦宜人的体感。
一路行来,脚下的山路早已更迭数段,路面的质地从最初的碎石沙土变成了较为平整的黄泥路面,又渐渐变成了被行人车马碾压得坚实的土路,两侧的草木也从原本密不透风的野林渐渐舒朗开来。
远离了群山深处那座隐匿幽静的剑冢地界之后,自众人离开独孤求败的剑冢,一路稳步跋涉,前行路途足足已有数十里之遥。原本萦绕在剑冢周遭的清幽孤寂之气,早已被沿途的人间山野气息彻底冲淡,周遭的景致也从当初的孤崖荒石、古冢深林,慢慢变成了草木繁茂、渐有人烟痕迹的郊野山路。
道旁偶尔能看见一两间荒废的茶棚,木柱歪斜,草顶残破,显然已经许久无人打理;再往前行,路边的田野里开始出现了耕作过的痕迹,田垄齐整,沟渠分明,虽未见到农人,但地面上留着一串串清晰可辨的赤脚印迹,一直通向远处的村落方向。
行至此时,杨歌方才缓缓停下了前行的脚步,身形微顿,碧色竹杖轻轻点在身前的地面上,稳住了身形。随即他缓缓转头,看向身侧不远处的杨过,目光平和,没有催促也没有急切,只是安然地望着对方,等对方的注意力从远处收回。片刻之后,他开口出声,打破了路途间长久的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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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过,我们一路行来,算着路程,应当已经走出数十里地了。
他话音平稳,语速舒缓,带着笃定的语气,确认着二人一路跋涉的距离。目光转而望向前路延伸的远方,透过层层林木和起伏的坡地,隐约之间,他似乎望见了远方的城池轮廓,那一片灰青色的凝重线条横亘在天际线的下方,像一道静静蛰伏的巨兽脊背。空气中隐隐传来远处市集的喧嚣与尘土气息,那是属于人间城池特有的气味,与身后那些深山古林的清寂截然两样。
稍作停顿,杨歌再次开口,继续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商量的温和:我没有记错的话,按照此地的方位路程来算,我们如今距离襄阳城已然不远,此地离襄阳城已然不到一里路程。你心中如何打算?我们要不要顺势进入襄阳城中,前去拜见一下郭靖、黄蓉夫妇?
他缓缓道出心中所想,条理清晰,字字沉稳,将此行的打算娓娓道来,随即又稍稍侧了侧身,让杨过看得清自己面上的认真之色,继续阐释着其中缘由:郭伯父与郭伯母待原主素来仁厚,有着实实在在的养育之恩。这份恩情厚重真切,不可轻弃。咱们一路从剑冢出来,既然走到了这里,襄阳城就在近前,不过多走几步路的功夫,登门探望一番,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杨过听闻杨歌此番言语,并没有立刻应声作答。他只是伫立在原地,眉眼微敛,神色沉静下来,那安静并不是空洞的失神,而是整个人将注意力全然收敛到了内里,陷入了绵长的沉思之中。他面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波澜,然而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偶尔轻轻抿紧的唇角,都显出他此刻心思翻涌的痕迹。
山间清风缓缓吹拂而来,撩动周遭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也轻轻拂过杨过的眉眼发梢。风里带着远处田野里新翻泥土的气味,还有几丝从襄阳城方向飘来的烟火气,人间凡俗的气味就这样裹着风,一丝一缕地侵入了这片原本清寂的郊野。
他静静立着,脑海之中快速梳理着前尘过往与心中思虑,时而是往昔在桃花岛上被郭芙与大小武排挤的旧事,时而又闪过郭靖那敦厚稳重的面容和黄蓉那含着几分审视又藏着关切的目光。所有这些记忆,连同原主留在骨血深处的情绪,一同涌上来,沉沉地坠在心口。
片刻的默然沉思过后,杨过的神色缓缓舒展,眉心那道淡淡的褶痕被抚平了,唇角的抿紧也松弛下来,整个人从凝滞的状态中脱出,终是轻轻点了点头,默许了此番前往襄阳的提议。
他心中思虑万千,思绪层层叠叠,尽数萦绕在心间,这些思虑在他点头的那一刻仍然没有完全散尽,只是被他暂且按了下去,放在了心底深处。
郭靖、黄蓉夫妇,严格论之,不过是这具肉身原主的伯父与伯母,并无直接的血亲养育羁绊,血缘上隔着一层,恩情上却并不曾隔着一层。但自他承接了这具身躯,完整承袭了原主所有的记忆、过往与一切因果羁绊,便等同于承接了原主所有的人情世故与恩怨牵绊。
那些记忆并非冷冰冰的纸张上的文字,而是鲜活的、带着温度的,有桃花岛上晨雾里的读书声,有郭靖手把手教导武功时掌心的粗糙温度,有黄蓉在厨房里忙碌时飘出来的饭菜香气,也有被郭芙指着鼻子奚落时胸腔里涌动的那股屈辱和愤怒。所有这些,都像他自己亲身经历过一般,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能闻到气味、能感觉到心跳。
于情于理,郭靖便是他名正言顺的郭伯父,黄蓉便是郭伯母。二人昔日对原主百般照拂、悉心养育,恩情深重,绝非虚情假意。既承其身、承其忆、承其恩,登门探望、感念旧情,便是理所应当、无可推诿的举动。这份道理他心中明白得透彻,也正因明白,所以纵使心中有万般不愿面对的人,他也仍旧愿意迈出这一步。
除此之外,杨过心中暗自细数着别离的光阴,心中感慨丛生。昔日陆家庄英雄大会轰轰烈烈,群英汇聚,盛况空前,那时候各路英雄豪杰从四面八方赶来,庄中张灯结彩,席间觥筹交错,场面之盛大,是他生平仅见。自那场盛会落幕之后,众人匆匆一别,至此经年未见,算至今日,已然整整八年光景。八年岁月悠悠而过,世事变迁,人事更迭,世间万般皆已不同。
他还记得当年在英雄大会上见到郭芙时,她还只是个年少气盛的少女,眉眼间带着几分初长成的明丽,只是开口时那股子骄纵的劲儿就已经藏不住。而今八年过去,不知她如今又是怎样一副模样。
他心底悄然想起郭家最小的女儿郭襄。记忆深处,当年陆家庄英雄大会之时,郭襄尚且未曾降生世间,不曾见过天日。他只记得黄蓉那时已经有了身孕,小腹微微隆起,面上带着为人母的柔和光晕。而今历经八年岁月更迭,当年的那个尚在腹中的孩儿,如今已然是七岁左右的稚龄孩童,懵懂可爱,早已长成亭亭小小少女模样,应当会走会跑会笑了,会喊人伯伯叔叔,会用一双清澈的眼睛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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