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黑松林的风雪杀伐,至此算是彻底落下了帷幕。
早上那片被凛冽杀气和磅礴内力搅得翻涌沸腾的山林,此刻已重归沉寂。
山林间的肃杀气劲,被旷野吹拂而来的长风缓缓吹散,一丝一丝消融在冬日清冷的空气之中。
皑皑白雪覆盖着整片松林,漫山遍野尽是银装素裹,天地之间一片死寂苍茫,仿佛此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从未发生过一般。
然而,方才那场对决的惨烈与震撼,却深深烙印在每一个亲身经历者的心底。
金轮法王倾尽毕生所修的九层龙象般若功修为,四十九记重拳连环暴击,一拳重过一拳,一拳猛过一拳,拳拳携带着开山裂石的恐怖劲力,恍若怒涛狂澜、排山倒海。
可就是这般威势滔天的猛攻,非但未能伤及杨歌分毫,反倒被那少年周身无形无相、浩瀚如海的太玄经无上内力反噬,磅礴劲气倒卷而回,如巨锤反砸,震碎掌骨、重创内腑。金轮法王数十年苦修的深厚功力,一朝之间折损大半,那一身纵横西域、威震江湖、令无数武林豪杰闻风丧胆的强横修为,尽数折损在终南山这片松林雪地之中。
惨败,屈辱,重伤,狼狈。
这四个字,便是金轮法王此刻最真实的写照。
而杨歌、小龙女、杨过、李莫愁四人,早已踏雪归山,回到了古墓之中。
古墓之内烟火初起,温暖的气息在石室之间缓缓弥漫,灶膛里的火光映照着四壁,温情安然,与外界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与此同时,三道狼狈落魄、步履蹒跚的身影,正相互搀扶,一步一步艰难地向着松林外围缓缓挪移——正是惨败遁走的金轮法王、霍都与达尔巴师徒三人。
方才落败仓皇逃窜之时,场面一片混乱。达尔巴为护住重伤倒飞而出的师父,不顾自身安危,硬生生以魁梧壮硕的身躯挡在前面,承接了杨歌内力爆发时释放出来的磅礴余威。
那股源自太玄经的浩瀚劲气,沛然莫御,霸道无匹,恍若九天银河倾泻而下,又似万丈怒涛席卷而来。纵使达尔巴天生蛮力,体魄魁梧强横,远超寻常武人的筋骨坚韧,也根本无从抗衡分毫。
那股磅礴的冲击力犹如实质,穿透他的身躯,震得他浑身气血翻涌,如煮沸的开水一般在经脉之中横冲直撞。经脉滞涩不通,胸腑之间闷痛难当,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得移了位。内脏受震受损,伤势不轻。身形失控之下,他抱着金轮法王一同重重摔落在厚厚的积雪之中,溅起一片雪沫粉尘。
彼时仓促遁逃,师徒三人惊魂未定,一心只想着尽快脱离险境,离杨歌那个逆天强敌越远越好。
达尔巴尚且强行咬牙,强忍着身上各处伤痛,拼尽残余的气力搀扶师父逃命。待彻底逃出松林厮杀的核心地带,远远离开了那片凶险的战场之后,浑身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下来,潜藏在筋骨血脉深处的伤势这才尽数爆发开来。
周身经脉酸痛滞涩,仿佛每一根经脉都被拧成了麻花,稍一动弹便牵动痛楚。四肢筋骨发麻发软,提不起半分力气,每迈出一步,都要牵扯内伤的隐痛,身躯沉重僵硬得如同灌了铅一般,根本无法提气运劲、快步疾驰,只能勉强拖沓着步履,一步一顿,缓缓挪行。
霍都亦是难逃重创。
先前他一时轻敌,又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暴怒之下率先强攻上前,硬生生撞上了杨歌周身无形的太玄真气屏障。
那一瞬间,他只觉自己仿佛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紧接着无边无际的反震之力便如潮水般涌来,将他震飞数丈之远。人在半空,口中已是腥甜上涌,气血翻腾如沸,经脉受损严重,浑身酸软无力,落地之时踉跄数步方才勉强站稳。
虽伤势较之达尔巴与金轮法王稍轻几分,却也损耗巨大,元气大伤。一身精妙武学,十成里头已然剩不到三成,步履虚浮无力,心神疲惫不堪,往日那个风度翩翩、不可一世的蒙古王子,此刻只剩满脸苍白与狼狈。
师徒三人,一师两徒,尽数带伤。
金轮法王的伤势最重。掌骨碎裂,双手近乎废损,内腑遭受重创,新旧伤势叠加缠绕,沉重得令人窒息。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腑之间刀割般的剧痛,气息虚浮紊乱,时断时续。周身真气散乱枯竭,再也无法凝聚出半点龙象内力,那一身绝顶修为,近乎彻底报废。
三人相互搀扶,互为依托,狼狈得不成样子。哪里还有半分蒙古国师、西域高手的霸道威仪?只剩落魄仓皇、伤病缠身的凄惨模样,在幽深寂静的黑松林之中,缓缓艰难前行。
冬日的终南山野,风雪初歇之后的寒凉,远比降雪之时更为酷烈刺骨。
漫天飞雪停歇之后,云层尽数散尽,天地之间一片通透空旷,再无任何遮蔽。凛冽的寒风失去了任何阻挡,肆意纵横,扫荡着整片山林原野。
没有飞雪缓冲湿气,没有云层阻隔寒风,这般干冷凛冽的寒风便如同刀割一般,丝丝缕缕穿透他们破损的衣袍,侵入肌理骨缝之中,冻得人四肢僵硬、气血凝滞。伤痛之处更是寒意钻骨,痛感倍增,苦不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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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雪霁初晴、无雪蔽寒的冬日旷野,冷意最为霸道阴寒。空气干冷彻骨,风过之处虽无痕迹,却寒入骨髓,较之暴雪漫天之时,更添了数分酷烈煎熬。
三人一路艰难挪行,步履虚浮而沉重,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极为迟缓。
达尔巴身受冲撞内伤,体魄沉重僵硬,步履拖沓无力,全然无法提速前行。他只能勉强撑着那副魁梧的身躯,死死搀扶住摇摇欲坠、伤势沉重的金轮法王,一步一顿,缓慢挪步。霍都则侧立在另一侧,伸手稳稳托住师父的臂膀,一边勉强前行,一边时时警惕着周遭的动静,心神紧绷如弦,唯恐追兵突袭,再生变故。
方才杨歌那通天彻地的实力,已然深深烙印在二人心底,留下了极致深重的恐惧阴影。心底余悸未消,丝毫不敢松懈戒备。
漫长而艰难的路途煎熬,不知缓缓挪行了多久。他们穿过层层枯松积雪,越过片片荒草冻土,终于在松林外围的荒山野地之间,遥遥望见了一处破败萧瑟的小屋轮廓。
那是一间早已被世人遗弃、无人居住的山野破屋,孤零零地立在荒坡之下,远离官道与村落,人烟绝迹,隐没在荒林冻土之间,偏僻隐蔽,毫不起眼。
小屋的墙体残破斑驳,大半土墙早已风化脱落,裂痕遍布,如同老人脸上的皱纹一般密密麻麻。
屋顶的茅草稀疏破败,漏洞百出,多处已经塌陷透光,能望见外面的天空。四面墙垣残缺不全,门窗尽数朽烂不见,只剩下空空荡荡的框架,四面透风,破败不堪。周遭荒草枯败,冻土坚硬,无人打理,也无人问津,荒寂萧瑟,俨然是一处废弃已久、无人踏足的荒屋陋室。
可对于此刻重伤缠身、狼狈落魄、无处容身的师徒三人而言,这处破败荒屋,已是这片苍茫寒野之上唯一能够遮风避寒、暂且容身休养的绝佳去处了。
望见破屋的瞬间,霍都与达尔巴那紧绷疲惫的心底,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微弱的庆幸与安稳,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二人强撑着满身伤势,咬紧牙关,相互对视一眼,默默加快了步伐,搀扶着金轮法王,朝着那处废弃破屋艰难挪步而去。
一路寒风侵体,伤痛缠身,步履维艰。短短一段路程,却仿佛漫无边际,耗尽了三人仅剩的所有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