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东厢的窗纸还泛着青。
杨过是被疼醒的。
肩头伤口像有人往里塞了一把碎瓷,呼吸一重,碎瓷就往肉里碾。
他睁眼时,屋里炭火已经添过,铜盆里冒着白气,药味压着晨寒,熏得人嗓子发苦。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急,也不稳。
像来人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跟自己吵架。
门被推开,郭芙端着热水进来。
她今日换了件淡粉衣裙,发髻梳得比昨日齐整,鬓边却还漏出一缕碎发。
那张明艳的脸上没了平日的骄矜,眼下青影很淡,像一夜没睡透。
她两只手捧着铜盆,指尖被热气蒸得泛红。
杨过偏头看她。
“大小姐早。”
郭芙脚步一顿。
她最烦他这个调子,偏偏现在又不能发作,只能把铜盆放到架上,声音绷得很紧:“大夫说你醒了要擦脸,换药前先喝半碗温水。”
杨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铜盆。
“进步挺快。”
郭芙刚伸手去拧帕子,听见这句,忍不住抬眼:“你又要说什么?”
“昨天还像押我去刑场。”
杨过靠着枕头,脸色苍白,嘴角却一点都不安分,“今天像刚接手刑场,流程还不熟。”
郭芙把帕子拧得水声一响。
“杨过,你能不能一早上别气人?”
“不能。”
“为什么?”
“我少条胳膊,得保留点生活乐趣。”
郭芙闭了闭眼,忍住把热帕子糊他脸上的冲动。
屋外丫鬟低着头站着,手里捧着干净衣物。她想上前,却被郭芙看了一眼,又退了回去。
郭芙拿着温帕走到床边。
她昨夜听了老大夫的话,动作明显慢了许多。帕子先在盆沿碰了碰,确认不烫,才伸到杨过脸侧。
杨过没躲。
郭芙手指一僵。
昨日她靠近他,不是药血就是惊慌,心里只想着别让他摔死。现在屋里静下来,她反倒不知该怎么下手。
少年眉眼生得好,虽因失血显得憔悴,眼尾却仍带着几分懒散的锐气。
那种吊儿郎当的神情,落在他这张病容上,硬生生多了点让人挪不开眼的劲儿。
郭芙的帕子停在半空。
杨过抬眼。
“怎么?”
郭芙立刻把帕子按过去,擦得有些急:“没怎么。”
杨过被她按得脸偏了半寸。
“大小姐,你这是擦脸,还是给我重新开光?”
郭芙手一松,耳根红了。
“你自己来。”
她把帕子往他右手边一递。
杨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散开的衣襟和被绷带压住的肩。
“我来可以。”
他很认真地点头,“等我擦完脸,伤口大概也能顺便裂个花。”
郭芙咬牙把帕子拿回来。
“你少拿伤口吓人。”
“伤口就在这儿,你要是觉得它吓人,可以跟它商量搬家。”
郭芙气得眼睛都亮了,却到底没再用力。她重新弯下腰,小心擦过他的额角和脸颊。
帕子温热,贴上皮肤时,杨过难得安静了一瞬。
郭芙离得近,能看见他睫毛下淡淡的阴影,也能看见他鬓边还没干的冷汗。她心里那点火气被压下去,剩下的又酸又闷。
“昨夜还疼吗?”
她问得很低。
杨过眼皮动了动。
“疼。”
郭芙手指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