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大梦归·雷克斯

雷克斯踩着地下水道的石阶往下走时,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架,每一步都踩得虚浮,靴底碾过湿滑的青苔,差点在第三级台阶上滑倒。

他扶着墙壁稳住身形,掌心贴着冰冷的石砖,地底的阴寒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身上那层从镜像世界带出来的、属于日光和谜亚星的温度一点点剥干净。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眩晕过去,才继续往下走。

第十七层水道深处,幽绿色的火苗在石壁上跳着,把潮湿的石砖映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霉味和暗黑气息特有的腥冷

雷克斯转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看见了缪尔。

他坐在台阶最下面一层,一只脚踩在台阶边,另一只脚自然垂落,有一下没一下的缓荡着。

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竹竿,竹竿另一端甩出去,一根细细的线垂进水道里。

线末端的鱼漂在水面上浮着,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雷克斯站在甬道口,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顿住了。

他的眉头慢慢拧起来,在额心拧出一道很深的褶,嘴角那点因为失血过多而发白的唇线抿了一下,又抿了一下,最后到底没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在干什么?”

缪尔闻声回头,看见雷克斯的那一刻,那张憨厚的脸上炸开一个又大又亮的笑容,眼睛弯成两条缝,眼角挤出好几道褶子。

“大人·您回来了!”

他手一抖,鱼竿差点滑进水里,慌手慌脚地把竿子往怀里一搂,整个人从台阶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雷克斯面前。

“您怎么……”

缪尔的目光从雷克斯那张白得像纸的脸上扫过,扫到他嘴角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痂,又扫到他垂在身侧那只微微发颤的右手,笑容慢慢收拢了几分,眼底浮起一层迟疑的担忧。

“您脸色不太好、”

“我问你在干什么、”

雷克斯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哑,尾音里压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和无奈。

缪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根鱼竿,又抬头看了看雷克斯,很理所当然地回答。

“钓鱼啊!”

雷克斯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看了眼脚边的暗渠、

渠身挨着石壁戗道铺开,约莫两三米宽,池水暗沉深邃,辨不出深浅。

水面零零散散飘着枯败落叶,还有一角青苔黏在水面边缘。

“这里,”

雷克斯用指尖点了点那片暗渠?,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种接近于荒谬的耐心。

“怎么会有鱼?”

“怎么没有、”

缪尔蹲回去,把鱼竿往怀里搂了搂,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讲道理的坚持。

“您不知道,这的水道分支多,水又深,底下通着暗河呢。我前几天还看见一条黑的,有这么长。”

他伸出一只手,在自己面前比了一个夸张的长度。

“这么大一条,在水里游过去,尾巴一甩一甩的。”

雷克斯看着他比划的那个长度,沉默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

“你看见的是水蛇!”

“水蛇也是鱼嘛、”

“水蛇不是鱼……”

“那它为什么在水里?”

缪尔歪了歪头,用一种极其认真的神情看着雷克斯,好像在等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雷克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话可以说。

他靠着石壁慢慢滑下去,坐在缪尔旁边的那级台阶上,后背抵着粗糙的石砖。

地底的寒气从石面渗进他的脊骨,和他身上的伤撞在一起,疼得他闭了闭眼。

“大人,您受伤了?”

缪尔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雷克斯的侧脸。

“要不要我去找点药?”

“不用、”

“那您饿不饿?我带了干粮,虽然凉了,但还能吃……”

“不用、”

“那……”

缪尔犹豫了一下,把手里那根鱼竿递过去

“您想试试吗?钓鱼挺好的,坐着不动就行,什么都不用想。”

雷克斯偏过头,看着那根竹竿,看着竿上缠着的那圈被磨得起毛的线,看着缪尔那只攥着竿子的手。

他沉默了几秒

伸出手,把鱼竿接了过来。

缪尔笑眯眯地蹲在他旁边,胳膊肘撑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水面上那枚一动不动的鱼漂。

“您看,什么都不用干,就坐着。”

雷克斯没接话、

他把鱼竿横在膝头,后背靠着石壁,微阖着眼。

地底的幽绿火苗在石壁上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叠在一起。

水面上那枚鱼漂安安静静地浮着,纹丝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缪尔忽然小声开口。

“大人、您这次出去,是不是特别累?”

雷克斯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

“我看您回来的时候,走路都打晃。您以前从来不会那样走路的,您走路从来都……”

缪尔想了半天,找到一个词。

“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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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克斯没有应声

缪尔也不催他,就那样蹲在旁边,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鱼漂。

过了一小会儿,他又开口。

“我其实知道您心情不好,您不想说,但每次您回来,我都觉得您又薄了一点。”

雷克斯的睫毛颤了一下

“您可能自己没觉得,但我们这些人看得出来。您刚出去的时候,看着跟正常人一样,后来就一天比一天薄。您知道那种感觉吗,就跟一张纸似的,从中间开始,一点一点变透明。”

缪尔说着说着,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后脑勺。

“我也说不太清楚,反正您回来就好。”

雷克斯靠着石壁,闭着眼,很久没有说话。

地底的水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远的地方有暗流在石缝间穿行的闷响,近的地方只有这片水安安静静的,连风都没有。

然后,鱼漂动了。

很轻的一下,先是往下沉了一寸,又弹回来,猛地往下一坠。

“动了、动了、动了!”

缪尔整个人也弹起来,一把抓住雷克斯的手臂,另一只手指着水面,嗓门又粗又亮,在空旷的水道里来回弹撞。

“大人,快拉、快拉!”

雷克斯被他拽得差点从台阶上滑下去,睁开眼,看着那枚沉进水面又浮上来的鱼漂,看着缪尔那张激动得涨红的脸,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像小孩子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一样的眼睛。

他没拉竿、

只是握着鱼竿,看着缪尔手忙脚乱地伸手去够水面,嘴里喊着“跑了跑了要跑了您快拉呀”,整个人在台阶上蹦来蹦去,急得差点自己栽进暗渠?里。

鱼漂又沉了一下,不动了。

缪尔愣在那里,手还伸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变成失落,又从失落变成不甘,最后变成一种“我就知道”的认命。

“跑了、”

他声音小小的,闷闷的。

雷克斯看着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从鼻腔里溢出来,短得像是一口气没喘匀。

可缪尔听见了、

他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雷克斯,像看见什么稀奇的东西。

“大人,您笑了!”

“没有!”

“您笑了!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缪尔蹲回他旁边,脸上的失落一扫而空,整个人又亮起来,像一盏被重新点着的灯。

“您笑起来好看多了,就应该多笑笑。您平时老绷着,绷那么紧干什么,又没人看。”

雷克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胆子倒是大、”

“不然呢?”

缪尔理直气壮

“跟着大人您前途亮的刺眼,我怕什么?反正天塌下来有您顶着,我操心也没用。我就负责钓鱼,给您钓条大的补补身子。”

“这里没有鱼、”

“刚才明明有、”

“那是水蛇……”

“您说是就是吧、”

缪尔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把鱼竿从雷克斯手里拿回来,甩进水里,再递给他,鱼漂又安安静静地浮在了水面上。

两个人靠着石壁坐好,看着那枚一动不动的鱼漂。

地下水的寒气从石砖里渗出来,贴在皮肤上,凉得发紧。

可身旁那个人的体温,隔着半臂的距离传过来,不高,却很稳。

雷克斯慢慢闭上了眼

他手臂上的斑痕还在,他身上的伤还在,他心里的那个名字还在,每一样都没有消失。

可此刻,在地下水道第十七层最深的黑暗里,在缪尔那根不靠谱的鱼竿旁边,他忽然觉得,好像可以歇一会儿。

就一会儿、

鱼漂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一下,又一下,安安静静的。

不知过了多久,地下水道的深处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和缪尔不一样

缪尔走路带着一种散漫的随意,靴底落地时轻时重,像在散步。

而这道脚步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分毫不差,踩在积水上的声音又薄又匀,稳稳地穿过甬道,拐过弯来。

渄奇提着一只木桶从黑暗里走出来、

桶里装着半桶清水,是刚从上层水道引流下来的。

他走得稳,桶里的水纹丝不动,连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拐过最后一个弯,渄奇脚步忽然顿住了

幽绿色的火光里,雷克斯靠着石壁坐在台阶上,头偏着,微微朝着缪尔的方向垂下去。

眼睛闭着,呼吸浅而绵长,脸上的血色虽然还是淡得发白,嘴角那道痂也还横在唇边,可整个人总算不再紧绷。

他的右手还攥着那根鱼竿,鱼竿另一端搭在膝盖上,线垂进水里,鱼漂安安静静地浮着。

渄奇看着这一幕,眉头皱了一下。

刚要开口,缪尔背后像长了眼睛似的,左手从肩膀上举起来,食指竖在唇前,嘘了一声。

渄奇的目光从雷克斯脸上收回来,落在缪尔那张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