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宿舍里只亮着书桌上那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拢出一小片温柔的光圈,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模模糊糊地交叠在一起。
雷克斯靠坐在床头,身后垫着谜亚星塞过来的两个枕头,身上盖着薄被。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领口规整地叠在锁骨下方,袖口的纽扣也扣得一丝不苟,只是脸色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谜亚星侧身坐在床沿,手里端着刚从餐厅打包回来的热粥,低头搅了搅瓷碗里的米粒,试了试温度,才舀起一勺,小心翼翼吹了吹,递到雷克斯嘴边。
他喂得专注,眉眼间的疲惫还没散尽,眼底的红血丝也还在,但那副仔仔细细、生怕烫到对方的模样,像是在照顾什么一碰就碎的珍宝。
雷克斯张嘴接了那勺粥,米粒软糯,温热地滑过喉咙,暖意顺着食管缓缓淌进胃里。
他抬眼看着谜亚星,嘴角弯了一下,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已经带上了几分惯常的温润。
“我自己来就行,又不是手受伤了。”
谜亚星却没把勺子递给他,只是用勺背轻轻拨开碗面上浮着的那层热气,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句,
“你现在是病人,病人就要有病人的自觉。”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絮叨,和从前在302宿舍里数落他不擦头发、不按时吃饭时一模一样。
雷克斯没有再争辩,只是靠在枕头上,安静地看着他。
台灯的光落在谜亚星的侧脸上,将他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方,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双素来狡黠灵动的眼睛此刻专注而温柔,盛满了失而复得的珍重。
雷克斯看着,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谜亚星没有察觉到的暗色。
谜亚星又舀了一勺粥递过来,雷克斯张嘴接了。
他看着谜亚星低头专注的模样,那股萦绕在舌尖的苦涩却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反而顺着喉咙一路往上,混着保健室里魔药水的气味、后厅里魔法阵的微芒、还有枫树林里那声嘶哑的“不值得”,搅得他胸腔里翻江倒海。
脑海中,地下水道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现,历历在目,每一帧都清晰得近乎残忍。
司徒朗的尸身还歪在石壁边缘,颈骨折断的碎响似乎仍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
雷克斯没有回头,目光越过那具已经失去温度的躯壳,死死锁在半空中那道扭曲变形的紫黑虚影上。
暗黑大帝的左眼已经彻底暗了下去,猩红的光芒从那颗骷髅眼窝里消失,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空洞,像一颗陨落的星辰在眼眶里砸出的深渊。
紫黑雾气混杂着大片刺目的猩红,疯狂翻涌、撕裂、碰撞,每一次波动都裹挟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连带着整座地下水道都在震颤。
雷克斯的心口随着那股能量波动一阵阵地绞痛,刚才呕出的血迹还凝在青石地面上,刺目的红和他此刻惨白无血色的面容形成刺眼对比。
他抬手抹去唇边残余的血痕,指尖微微发颤。
大帝左眼受创、能量反噬,意味着有人在那枚黑磁石上动了手脚。
是司徒朗?还是里奥纳多·皮卡丘?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大帝正承受着撕裂般的痛苦
而他却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彻骨的无力感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雷克斯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印痕。
忽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个还未解封的金属盒上。
智之星的命契封印在盒面上流转着幽微的光
那是谜亚星的先祖以血脉和性命为代价铸下的枷锁,唯有同为智之星的人才能解开。
他原本打算用谜亚星的手打开它、
原本打算将海地司完整地带回大帝面前、
原本打算把一切都算计得滴水不漏
可眼下,没有时间了!
大帝的能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左眼的空洞还在不断扩大,紫黑的雾气越来越稀薄,像是有人在那团虚影的底部戳了一个看不见的洞,所有的力量都在从那道口子里往外泄。
雷克斯盯着那只金属盒,深褐色的眼眸里翻涌过无数种情绪。
有决绝,有挣扎,有一丝浅淡的、被他压在瞳孔最深处的恐惧。
然后他抬起左手,修长的手指攥住自己睡衣的领口,猛地往外一扯。
纽扣崩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水道里格外清脆,一颗扣子弹在石壁上又滚落在地,骨碌碌地滚进暗处。
衣襟敞开,露出大片白皙精干的胸膛
肌理干净利落,随着胸腔剧烈起伏、心脏疯狂搏动,皮肉之下血脉贲张,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在那片光洁的皮肤上,那道陈旧的疤痕横亘在锁骨下,那是他身为唤魂魔王最隐秘的烙印。
“塔塔鲁,你要做什么!”
暗黑大帝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
小主,
低沉、沙哑
却在尾音处多了一丝雷克斯从未听过的急促与警觉
虚影翻涌得更加剧烈,猩红的独眼死死盯着雷克斯的手,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阻止。
雷克斯缓缓抬起眼、
那双深褐色的眼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赤红,不是被咒印操控时那种空洞的、机械的暴戾,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被逼到绝境之后才会有的阴鸷与狠厉。
原本温柔和煦的气质在这一刻倏然褪尽,像是有人从他脸上揭下了一张画了太久的皮,露出底下那张属于唤魂魔王的脸。
晃动诡谲的幽绿火光落在他赤裸的胸膛,明暗交错的光影切割出冷硬凌厉的肩颈线条,衬得他整张面容格外凛冽。
他在摇晃的火光下勾起嘴角,眸光森寒刺骨,雪白利齿隐约可见,妖冶又可怖。
“我,是唤魂魔王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被遗忘了太久的事实。
话音落下,他的指尖轻轻抚上锁骨下方那道疤痕,沿着它的纹路缓缓下移。
疤痕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发烫,随着他指尖的触碰,那缕深藏在疤痕里的智之星能量忽然颤动了一下,然后像是被唤醒的游丝一般,疤痕里钻了出来,缠绕在他的指尖,泛着淡淡的蓝色微光。
那是谜亚星的能量、
暗黑大帝看着那缕交织的能量,看着他眼底孤注一掷的疯狂,瞬间洞悉了他所有的想法,虚影剧烈晃动,语气斩钉截铁,带着绝对的禁令。
“不行!”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缓和。
唯独这一步,绝对不能试!
雷克斯没有抬眼,只是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指尖上那缕蓝色的微光,像是在欣赏什么极其珍贵、又极其脆弱的东西。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几乎被水道里的风声盖过,却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进了暗黑大帝耳中。
“大帝,您清楚,眼下这种情况,调用海地司的力量是最快的办法。属下曾和诺克希安建立过能量共振,也唯有属下,或可一试。”
或可一试、
试什么?怎么试?
暗黑大帝明白,雷克斯也明白。
短短四个字,看似留有退路,实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境赌局。
作为曾与海地司建立能量回路、实现能量共振的塔塔鲁石的化身、唤魂魔王,他是唯一一个有可能在海地司被封印的情况下,越过那道由智之星血脉铸成的命契封印,强行调动海地司能量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