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孔蒂从拉特兰宫的书房走出来时,罗马的暮色正从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边缘缓缓滑落。
乔瓦尼把那卷盖了教皇玺印的全权委任状仔细收进贴身皮囊里,又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然后抬头望了一眼天边最后一线金红色的云。
那是地中海方向吹来的晚风在云层上染出的颜色。
乔瓦尼今年五十三岁,头发已经花白,胡须修剪得整齐,一张清瘦的面孔上刻着多年在教廷中枢周旋留下的细纹。
乔瓦尼走得很稳,步伐不大,却带着一种已经想清楚了所有事情之后才会有的从容。
回到自己的住所后,乔瓦尼连夜开始筹备行装。
格里高利九世给他的命令很明确:以教皇特使身份,带玺印、亲笔信和全权委任状前往巴格达,出席大顺皇帝召集的会盟。
乔瓦尼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是格里高利九世的眼睛和嘴巴,教皇不亲自去,可教皇的意志必须完整无缺地抵达底格里斯河畔。
出发前的准备工作持续了五天。
乔瓦尼挑选了三十名随员,包括两名精通阿拉伯语和波斯语的译员、一位熟悉东方教区事务的书记官、四名多明我会修士、十名武装护卫,以及一名教廷资深文书。
乔瓦尼特意从梵蒂冈档案馆调出了一卷公元4世纪的东方教区记录抄本,
那是尼西亚公会议时期君士坦丁堡教会写给安条克教会的通信集,乔瓦尼打算在路上翻阅,以便在抵达东方后与当地基督徒领袖对话时不至于语出无据。
第六天清晨,乔瓦尼带着他的队伍从罗马出发了。
沿着古老的弗拉米尼亚大道北行,取道佩鲁贾、阿西西,翻过亚平宁山脉,
再从里米尼折向东北,经过拉文纳和帕多瓦,在第九天傍晚抵达了威尼斯。
威尼斯总督亲自接见了教皇特使,安排了一艘武装商船送他们南下。
船从泻湖出海时,乔瓦尼站在船尾,看着圣马可教堂的圆顶在晨雾中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铜绿色圆点,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从威尼斯到安条克,顺风大约需要二十五天;
从安条克转陆路到大马士革,约需十二天;
从大马士革到巴格达,若沿幼发拉底河河谷走,大约还要二十天。
前后加起来,如果他运气好,两个月后他就能见到那位大顺皇帝了。
就在乔瓦尼的船驶过亚得里亚海中部时,一匹快马从罗马南门出发,
沿着阿皮亚大道一路狂奔,马背上坐着一个穿灰色修士袍的人。
他在教廷供职多年,表面是抄经修士,实际上一直与西西里宫廷保持隐秘通信。
三天之后,这封信带到阿卡;继而它被呈到了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的书案上。
腓特烈二世把信纸摊在面前,读完之后,沉默地坐了很长时间。
腓特烈二世会说六种语言,养着阿拉伯学者和犹太天文学家,在宫内建了动物园,写下过关于猎鹰的学术着作,却也公开嘲笑过教廷的圣物崇拜。
此时腓特烈大病初愈,可偏偏又赶上多方和谈这种左右世界局势的大事。
腓特烈对来自罗马教廷的书信自然不敢掉以轻心了。
信上写得很简短,教皇已派枢机主教乔瓦尼·孔蒂为特使,携全权委任状前往巴格达,出席大顺皇帝召集的四方和谈。
信末附了一句:“乔瓦尼已于七日前出发,经威尼斯乘船东行,预计月内抵达大马士革。”
腓特烈二世把信纸折起来,放在手指间慢慢捻转,目光却没有离开桌面那幅铺开的地图。
地图上从罗马到巴格达的路线被画得清清楚楚,一条红线从威尼斯跨过亚得里亚海,贴着希腊海岸南下,绕到安条克上岸,再折向东南。
红线在大马士革那里打了个圈,然后继续向东延伸到幼发拉底河,那里是巴格达。
“大马士革……教皇陛下还挺会选路的。
我儿子和大顺使臣就被扣在大马士革。教皇偏要让特使走这一条路。
从安条克上岸,走陆路到大马士革,在苏丹的地盘上歇脚,再转道去巴格达。
每一步都踩在基督徒和穆斯林都认的路线上,不偏不倚。”
腓特烈二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脆,“我的圣父呀,您以为和谈是大顺皇帝一个人的事?
您以为格里高利派一个枢机去,就能代表整个基督教世界在巴格达坐下说话?”
腓特烈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红线途经的每一个城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