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以为曹操和拖雷不理他是因为轻慢,是因为不把他这个骑士团长放在眼里,
可曹操直接绕开了他,派人去了阿卡,去找他的上级。
这意味着一件事:他赫尔曼只是探路的石子,真正的棋盘在千里之外的阿卡。
赫尔曼在暮色中勒马而立,底格里斯河的晚风从西边吹来,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
赫尔曼忽然意识到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他该留在巴格达等回音,还是立即返回阿卡?
就在他踌躇不决时,同样一封信,在更早的几天前,已经抵达了罗马。
拉特兰宫,教皇的书房。
格里高利九世坐在橡木椅上,把这封来自巴格达的信举到窗边,借着午后的阳光仔细端详。
教皇鬓角已有些许灰白,颧骨的线条锐利而分明,一双蓝灰色的眼睛在浓密的眉弓下显得深邃而有穿透力。
他穿了一身简素的白色法衣,没戴三重冠,只在胸前挂了一枚金质十字架,午后阳光从彩绘玻璃窗斜照进来,在十字架上折出一小片暖光。
大顺皇帝的信从巴格达出发,途经大马士革、安条克、君士坦丁堡,走海路到威尼斯,再从威尼斯陆路抵达罗马。
信使到了梵蒂冈门口解下腰带从夹层里掏出还有大顺印章的国书,说是大顺皇帝亲笔,务必呈交教皇陛下。
格里高利九世拆开信时,先注意到的是那方朱红色的印,篆书印文,教廷里那位懂汉文的修士辨认了半天,
说是受命于天四个字,这是东方帝王最隆重的用印格式。
信的正文用汉语写成,字迹端正有力,透着一种从容却不容商量的硬气。
后付拉丁文的翻译。
格里高利九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读第三遍时,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目光停在信末那句恳请上
天下之大,非一人之天下。刀兵之祸,非一教之祸。愿教皇亲临巴格达,共鉴此千古和议。”
教皇把信纸搁在案上,往后靠在椅背上询问:大顺皇帝的信,大家都看了,都说说有什么意见。
书房里还坐着四个人:枢机主教佩拉吉乌斯,枢机主教乔瓦尼·孔蒂,
教廷财务官克拉拉·费列罗,以及一位资深书记官。
阳光照射到墙上,墙上挂着一幅绣着圣彼得受难场景的挂毯,圣徒的目光在暗影里似乎正注视着在场的每个人。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做那第一个发言的。
格里高利九世再一次催促:
“诸位,你们也都看过了这封信。我想听听你们的看法,这位从未谋面的大顺皇帝,他写这封信来,是真有诚意,还是另有所图?”
佩拉吉乌斯是最先回话的:
“圣座,我斗胆先说吧。这封信的措辞恭敬有礼,但恭敬底下压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
他说‘愿教皇亲临’,可那个‘愿’字后面藏着的,恐怕是‘必须来’的意思。
我读了好几遍,总觉得他不是在恳请,而是已经算定了圣座一定会有所回应。”
格里高利九世微微颔首:
“佩拉吉乌斯,你跟我想到一处了。‘天下之大,非一人之天下’这句话表面是讲道理,细品却是在划界。
他在告诉罗马教廷:这个世界不是教廷说了算的。‘刀兵之祸,非一教之祸’他在说,
不要只把战争看成基督教与伊斯兰教之间的事情,那是全天下的事情。
这些话表面上谦虚,实际上每一句都在削减教廷的权威。”
乔瓦尼·孔蒂接过话来:
“圣座,我还有一个猜测。这封信就是试探罗马教廷对东方的态度,试探圣座对蒙古人和大顺人的立场,试探我们会不会为了一个千古和议迈出拉特兰宫的大门。”
格里高利九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幅新绘制的大地图前。
那是一幅由方济各会修士去年带回罗马的羊皮地图,上面标注了从里斯本到耶路撒冷的路线,也画了更远的东方
虽然轮廓模糊,但在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交汇的地方,有人用细笔添了“巴格达”三个字,而在更东边,用墨色标出了“大顺”二字。
格里高利九世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