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陈建国没有睡。
宿舍熄灯以后,周磊躺在床上翻了几次身,最后也不动了。窗外有雨后的水声,屋檐上的水滴隔一会儿落一下,打在楼下的铁皮桶上。
陈建国坐在桌前,借着走廊漏进来的光,把三样东西重新分开。
玉佩一条线。
旧档一条线。
林家和赵家一条线。
他没有把这几句话写得太明,只在笔记本上用很短的词标出来:玉、档、赵林。每个字下面各画一道线。线很短,却像三条往不同方向伸出去的小路。
三条线不能混。玉佩牵的是人情和私物,容易被说成男女之间的小事。旧档牵的是医院和厂办,碰一下就会有人说他别有用心。林家和赵家牵的是婚事、脸面和清江关系,最容易把他父母卷进去。
混在一起,就会乱。
分开,才有机会一点点拿稳。
周磊从床上探出头。
“你还不睡?”
“睡不着。”
“你这样不行。”周磊声音很低,“人不是铁打的。”
“嗯。”
“嗯是什么意思?”
“明天睡。”
周磊被气笑了:“你敷衍人也挺认真。”
陈建国没有笑。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下面。现在所有东西都还只是碎片。碎片多了,人容易兴奋,也容易误判。他必须把自己从那种兴奋里拉出来。
第二天上午,赵教授把他叫去。
办公室里还是那股旧书和茶叶味。赵教授没有问复印件,也没有问玉佩。他只是把一张成绩登记表放到桌上。
“下周有期中测验。”
陈建国点头。
“你最近请假、跑资料室、找人打听,事情不少。”赵教授看着他,“但学生最先被人抓住的把柄,往往不是你查了什么,而是你该做的事没做好。”
陈建国明白。
如果他成绩掉下去,赵卫东那封举报信就会有新的说法。说他不务正业,说他借资料整理做私事,说赵教授包庇问题学生。
到时候,所有正当流程都会变味。申请表会变成借口,公开资料会变成遮掩,连赵教授的签名都会被人拿来做文章。学校保护不了一个自己先站不稳的学生。
陈建国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我会考好。”他说。
“不是会,是必须。”赵教授说,“你想站在流程里,就要把流程里的每一步都站稳。”
陈建国低头:“我记住了。”
离开办公室以后,他没有去资料室,而是去了自习教室。
一整天,他都在看书、做题、整理课堂笔记。周磊坐在旁边,起初还不适应,翻几页书就抬头看他一眼。到后来也被带着安静下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老师点名让陈建国上黑板做题。
粉笔递到手里的时候,教室里有几个人回头看他。最近关于他的闲话不少,有人知道举报信,有人知道校门口那个姑娘,也有人只知道他常往资料室跑。那些目光不重,却密密麻麻。
陈建国走上讲台,把题目看了一遍。
机械原理的题,步骤不复杂,但容易在受力分析上漏项。他没有急着写答案,先画图,再标力,再一步步推。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沙沙声,教室慢慢安静下来。
写到最后一行,老师点了点头。
“不错。”
这两个字不响,却足够。
至少在这间教室里,他还是那个能把题做对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