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光化三年五月
河东晋阳帅帐,张承业持牍入帐,立定躬身:
“大王,河中王珂、昭义孟迁一众归附藩镇,已依约联衔上奏。表疏详述董灼克复旧疆、稳固三边之功,举荐其领河西、朔方、陇右三道节度,奏表已驰驿入京。”
李克用靠坐王座:
“等着便是。”
旬日后,快马传报京中批复,张承业再度入内,神色凝重:
“大王,京师驳回了授任之请。”
驳回就对了。李克用饶有兴致,笑问:
“怎么驳的?”
张承业展开手中奏报:
“朱温上表,董灼本系流寇出身,骤领三道,恐生异心;李茂贞递表,河西、陇右乃凤翔屏障,若归河东举荐之人执掌,关中门户洞开;杨行密与王建亦联名上疏,言三道兵权归于一人,恐复现范阳割据之祸。天子忌惮四方说辞,终是下诏不许。”
李克用低笑两声,换了个姿势:
“朱温这老狗,自己想把持朝政挟天子以令诸侯,倒怕别人拥兵自重?李茂贞更是可笑,他自己就是关中大贼。”
张承业垂首:
“大王,朝廷既已下诏,董灼领节度一事,怕是……”
“我该做的都做完了,表也上了,人也推了。”
李克用满不在乎摆了摆手:
“天子给不给,便与我河东无干。”
帐下文武纷纷附和,帐内一片哄声。
话音未落,斥候快步入帐,单膝重重跪地:
“晋王!河北急报!葛从周率汴军北上,于老鸦堤击溃卢龙主力,刘仁恭精锐尽丧,州县接连失陷!刘仁恭已遣使者星夜赴晋阳求援!”
帅帐内哄声骤停。
周德威跨步出班,立身站前,抱拳道:
“大王,刘仁恭昔年借我方兵力夺取幽州,得势便背盟割据,屡犯边庭。今日兵败,纯属自取其咎。汴燕互耗,于我有益,不必出兵相救。”
帐内诸将相继点头,全数附和。
“不救?”李克用目光扫过众将,最后落在阶下,“谁说不救?”
李存勖越众而出,立在众将之前,直视父王:
“父王,如今天下藩镇多附朱温,河北可挡汴军者,仅剩幽、晋两处。”
李克用眯起眼睛,语气带着几分考校:
“亚子,你倒是说说,为何非救不可?”
“唇亡齿寒!”李存勖上前一步,语速极快,“刘仁恭若败,河北全境尽归朱温。朱温下一步,必合兵西向,直扑晋阳。届时北境无屏,我河东再无回旋余地。私怨是小,基业是大,旧怨当放,需援幽州以固大局!”
李克用盯着李存勖,良久无言。帐中落针可闻,始终未有军令传出。整月迁延,河东援燕之事悬而未决。
千里之外,鄯州雅砻王宫正殿。
董灼高居主位,召集全境尚论议事。瓦娜侍立身侧,专司汉蕃转译。
殿内列席者,皆是河湟世袭大贵族。众人各有属地私兵,早年自立商队把持地方商路,前番尽数并入官督商团,持股份分红利。
殿中氛围松散,一众尚论全然不拘礼数。众人笃定董灼不通蕃语,彼此侧身交耳,当众低声聚议,言语嘈杂,毫无避讳。
几名站在前排的尚论偏头对视,用蕃语低声骂咧。
“赘婿翻天了,也敢在雅砻正殿发号施令。”
“汉狗跋扈豺狼,占了商路还不够,如今又把手伸到部族子弟头上。”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外来的外人,也配坐在那把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