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月端坐堂上,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吩咐道:“劳烦大人,先将死者入土为安,莫要让孤魂再受漂泊之苦,而后,有请大人拟下两份草贴……一真一假,一虚一实……”
“真的那份,详录今日所查之实情,要一字不漏。假的那份,便照着原来的验状誊抄,只作缢颈而亡,旁的半个字也不要多提。两份皆呈与本宫,届时本宫亲自递到御前。自此以后,便以此假卷结案,对外扬说凶手已逍遥法外,踪迹难寻,此案暂且搁置,不要再查探了。”
阮月话语微微转厉,更添了几分凛然不可犯的威压:“逝者已矣,此事就此打住。请大人务必管好下属的嘴,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一个字走漏了风声……”
大理寺卿为官多年何等机敏,一听此言,心中便已了然七八分,他连忙躬身应道:“微臣明白,明白!娘娘放心,微臣定当守口如瓶,绝不敢有半字泄露。”
他行事倒也迅速,不愧是多年积案练出来的老手,不过一盏茶功夫,两份奏呈便已拟写妥当,恭恭敬敬交在了茉离手心。茉离将两份卷宗贴身收了,确认无误,方才朝阮月点头示意。
事已办妥,主仆二人片刻也不耽搁,匆匆出了大理寺,一路疾行赶回皇宫。所幸天色尚未全暗,阮月脚步不停,直奔御书房而去。
这才将在大理寺中的种种见闻,一五一十细细道来,无一遗漏。她说得条理分明,层层递进,连仵作的反应,大理寺卿的神色,都一一描摹得栩栩如生。说罢,遂从茉离手中接过那两份奏呈,一并递到了司马靖面前。
他接过卷宗展开细看,字里行间一目了然,顷刻便已明白了其中关窍。
眼中俱是赞许:“所以制作这阴阳卷宗,月儿是想转明为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以探查兰儿之死的真正缘由?虚假卷宗用以掩人耳目,叫幕后之人以为此事已然了结,从此高枕无忧?”
“不错。”阮月眼中的坚定光芒灼灼不熄:“这些时日我细细想来,大理寺中一年要经手多少悬案要案,命案堆积如山,人手本就丰盈不缺。怎么偏偏到了兰儿这一桩,便几日没有个进展,连半点消息都递不出来?这里头定有蹊跷。”
她审时度势:“我怀疑……定有欺上瞒下之徒,在其中搅浑水,暗中阻挠,不叫此事水落石出。如今郡南府身为苦主都不再继续探查,主动叫停此案,想必不会有人因此而心生警惕。”
“只有让他们都放松了戒备,以为此事已然翻篇,才能露出马脚来!到那时,狐狸尾巴自然会从暗处探出来!”司马靖接过话头,深以为然:“这样也好,明面上偃旗息鼓,暗地里紧锣密鼓,方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我会将崔晨及其部从一并派下,随你左右,听你调遣,助你断案。崔晨机敏过人,身手亦是不凡,有他在你身边也放心些。”他伸出手来摸了摸阮月发髻:“不过,月儿不必事事都亲力亲为,有什么吩咐便交给他们去做。”
阮月被他抚得发髻微松,却不恼,反而露出些许笑意来:“自母亲走后,为寻找韫儿等人行事便利,陛下已然将数十万京畿军权都交在了月儿手中,那可是一方虎符!”
“后又将太后豢养多年的暗卫调来助月儿暗中行事,那些人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身手了得,忠心耿耿。如今又将崔晨及御前侍卫一队都交在月儿手中,任凭差遣……”她眼中波光流转:“对于月儿,便这般信任么?连半分戒心都不曾有?”
“自然!”司马靖毫不犹豫答道,掷地有声,又伸出手指刮了刮她鼻头,眼中皆是宠溺:“咱们早已一体同心,荣辱与共,生死相依,我不信你,还能信谁?若对枕边之人还饱有戒心,日子还能过的下去么!”
他亲眼所见,这些年来,阮月从未曾有半日闲着。得了多方助力以后,在暗中肃清了多少朝中腐臣,拔掉了多少盘根错节的钉子。那些贪赃枉法,结党营私之辈,哪一个不是在她明察暗访之下原形毕露的。
“我们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无缝,这些年朝堂清明,政通人和,我的月儿功不可没。”他眼眸愈发深邃,含着繁星点点,灼灼其华,静静望着阮月。
继而低声道:“月儿,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感激你,感激你这些年的不离不弃……”
被他这样直直望着,阮月面上微微一热:“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本是月儿的本分,分内之事,不值当陛下这般夸赞。”
说罢,她端起了案上的茶盏,冷静下来:“我亦曾反反复复思索过当年的事,因东都子衿旧案,将梁拓降级贬谪,削了他的权柄,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本意是想借此由头,以他为饵,引蛰伏暗处的华阳阁浮出水面,一网打尽。可是……”她微微蹙眉,未尽之言里更是藏着难以言说的遗憾与无奈。
可是事与愿违,总是不尽如人意。东都惊变之后,残余的华阳阁势力在京中的确还有所盘桓,暗桩潜伏,时隐时现,如同暗夜之中的鬼魅,叫人捉摸不定。
那些人行事极为谨慎,滴水不漏,无论阮月怎样明察暗访,都无法在明面上与梁拓扯上任何关联。老狐狸表面上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背地里却不知将多少蛛丝马迹都抹得干干净净,叫人寻不出一星半点的证据来。
静候之下,明里暗里布下的天罗地网,虽未能在华阳阁一事上有所突破,倒是歪打正着。于经济改革过程之中,借着整顿市贸,清查账目的由头,叫外邦商铺无处遁形。久而久之,商贸一道便也拨乱反正,渐渐恢复了一片清明。
至少在经济板块,华阳阁已是元气大伤,不成气候了。亦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却终究未能触及最深处的根源。
司马靖将她失落与怅惘神色看在眼里,随即将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这事急不得,欲速则不达。二弟的人日夜守在梁府四周,盯梢盯了好些年,风雨无阻,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阮月端坐堂上,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吩咐道:“劳烦大人,先将死者入土为安,莫要让孤魂再受漂泊之苦,而后,有请大人拟下两份草贴……一真一假,一虚一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