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骑快马踏碎晨雾,冲进洛阳西门的时候,城门口卖豆腐的老汉正弯腰捡铜钱。他听见蹄声,抬头看见马背上的血,手一抖,铜钱又洒了一地。他蹲下去捡,捡着捡着,抬头看了一眼冰人馆的方向,又低下头,把钱一枚一枚往兜里揣。
三匹马一路冲过三条街,在冰人馆门口勒住。为首的大汉翻身下马,膝盖先落地,扑通一声跪在台阶下。他喊出来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
陆大侠!救命!
陆小凤从院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半个炊饼。他看了一眼大汉背上的刀——刀鞘上的血已经干成了黑褐色,又看了一眼他的靴子——靴帮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脚趾,是赶了远路的样子。他三两口把炊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
起来说。
大汉不起来。他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蜀南……蜀南出事了。
陆小凤认出了他。关刀,蜀南广元县的捕头,去年福王案时来洛阳送过公文。那时候他说话中气十足,一顿能吃三大碗面,临走还跟郭大路讨了一坛子辣酱。现在他跪在台阶下,整个人缩了一圈,像被抽干了水。
怎么了?薛冰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剑,看见关刀这样子,眉头拧起来,你不是在广元吗?怎么弄成这样?
杜杀。关刀说,杜杀在蜀南。
杜杀不是死了?陆小凤问,卷二那个,破庙里服毒的。
那是替身。关刀抬头,眼睛红得吓人,真杜杀,在蜀南。他带着十二个人,叫血手十二煞。
郭大路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他看得出来,这不是说笑的时候。
三个月。关刀一字一句地说,蜀南十七个县,八个县的捕头全家死绝。县衙的门没破,墙上没血,就是人没了。一家老小,连看门的狗,脖子上一个黑手印,皮肉烂得露出骨头。你去收尸,得用铲子,不能用手碰——碰了,你自己也得烂。
院里安静了一瞬。
花满楼从屋里出来,站在门槛上,偏着头听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不大:他身上不是人血味。
是兽血。花满楼说,他这一路来,杀过狼,杀过野猪。杜杀拿野兽练掌,拿人试毒。他练的掌法,掌上带毒,先拿畜生练熟了,再往人身上试。
关刀打了个寒战:花先生好耳朵。杜杀练的是血手印,掌上带毒,沾到皮肉就烂。他不管你是谁,只要沾上,就没救。他手底下十二个人,个个手上有人命,跟他一起杀人,也跟他一起练功。
他杀捕头全家,为什么?陆小凤问。
他要找一样东西。关刀压低声音,福王的铁证。福王在蜀南藏了一封密信,是他跟宫里往来的书信。谁找到这封信,谁就能定福王的罪。杜杀在找这封信。知道信在哪的人,他一个个地杀,杀到开口为止。
陆小凤沉默了。福王的铁证,他找了快一年。从洛阳找到西安,从西安找到北京,连个影子都没有。原来在蜀南。
信藏在哪?
关刀的眼神闪了一下:恶人谷附近。
恶人谷?薛冰收了剑,蜀南深山那个恶人谷?
关刀说,谷里住的都是通缉犯,杀人放火的主儿,官府进不去。杜杀占了恶人谷,把那些通缉犯收编了,改成他的老巢。我们去了三拨人,全没回来。第一拨,是广元的同僚,去了十六个,回来一个,疯了,见人就喊手、手;第二拨,是成都府派的兵,去了五十个,没回来;第三拨,是华阴的捕头老周——
他说到这里,声音哑了。陆小凤给他倒了碗水,他咕咚咕咚灌下去,才接着说:
老周是我过命的兄弟。杜杀抓了他一家老小,当着他的面,一个一个地杀。杀到第三个孩子,老周扛不住了,说了恶人谷三个字。杜杀听了,点点头,然后把他全家还是杀了。老周是最后一个死的。
他抬起手。陆小凤看见他的左手一直在抖。
老周死之前,关刀说,让人给我捎了一句话。他说——信不在恶人谷。但恶人谷里,有知道信在哪的人。
院里安静了很久。
花满楼开口:杜杀是去年秋天到蜀南的?
关刀说,去年九月。
去年九月,花满楼说,正是福王案发、洛阳大捕的那几天。福王在洛阳被抓,他藏在蜀南的信就成了孤证。杜杀选在那个时候去蜀南——他是冲着这封信去的,而且他知道信的大致方位。
他怎么会知道?薛冰问。
宫里的人告诉他的。花满楼说,知道福王在蜀南藏了东西的人,只有宫里那几个。杜杀一个江湖杀手,没人指点,他不会知道得这么准。
陆小凤看着关刀:你从蜀南跑来的?
半个月。关刀说,马跑死了三匹。我白天躲在山里,夜里赶路,绕过了他所有的卡子。
他还有卡子?
关刀说,蜀南到关中的路,他布了三道卡子。查的不是人,是信——凡是带纸带信的,一个都过不去。我一路过来,亲眼看见他的人在官道上搜行商的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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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凤看了花满楼一眼。花满楼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走?薛冰问。
现在。陆小凤转身,郭大路,备马。
郭大路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我?我也去?
你做饭。
……这倒是实话。郭大路嘟囔着往马厩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带不带石破天?
陆小凤说,他打不过杜杀,但他能挡毒。再说了——他顿了顿,他做的干粮,比洛阳的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