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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在饥饿、寒冷与屈辱中一点点熬过。
狗儿学会了乞讨,学会了在野狗嘴里抢食,学会了在垃圾堆里翻找一切能果腹的东西。他像石缝里最卑微的野草,顽强而又毫无意义地活着。
八岁那年,他病倒了。长期的营养不良和风寒入骨,让他咳得撕心裂肺,浑身滚烫。
他蜷缩在一个废弃的砖窑里,觉得自己可能快要死了。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琴声,那琴声很温柔,像春天的风,又像母亲早已模糊的怀抱,轻轻抚慰着他灼痛的身体。他甚至还闻到了一种奇异的、清甜的花香,让他窒息的胸口似乎都顺畅了一些。
他努力想睁开眼看看,却只看到一片模糊的黑暗,和窑洞外纷纷扬扬的大雪。
“娘…”他无意识地呓语,滚烫的眼泪滑落眼角,瞬间变得冰凉。
砖窑外,李小草跪坐在雪地中,韶华古琴散发着微光,净世梵音化作无形的涟漪,轻柔地笼罩着那个小小的窑洞。她不能治他的病,不能愈他的伤,只能耗尽神力,奏响这安魂之曲,缓解他万分之一的痛苦,送他最后一程。
幽璃站在她身后,雪花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她却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窑洞里那个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孩子。鬼域之主的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悲恸。
她看见他小小的身体最后抽搐了一下,终于不再动弹。一声极轻、极淡的透明虚影,从那具瘦小肮脏的躯壳中飘出,茫然地停留了一瞬,便仿佛受到某种召唤,倏然向北飞去,消失不见。
几乎就在同时,遥远彼岸之地,那片寂静的往生土上,一株嫩绿的新芽破土而出,在无边无际的赤红花朵中,脆弱而又倔强地舒展开了第一片叶子。
窑洞内,狗儿的身体迅速冰冷。
雪,还在下,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大地,似乎也想掩埋掉这世间所有的苦难与悲伤。
幽璃一步步走进窑洞,脱下自己的披风,小心翼翼地将那具小小的、轻得不可思议的身体包裹起来。她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他的安眠。
李小草的琴声早已停止,她望着哥哥再也无法睁开的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第一世…结束了。”幽璃抱起孩子,声音沙哑。
“他…疼吗?”小草哽咽问。
幽璃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雪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融化成水,像泪一样。
她抱着他,一步步走向荒野深处。身后,雪地里留下的脚印,很快就被新的风雪掩埋。
仿佛从没有人来过。
也从没有人离开。
只有彼岸花海上,那株新生的嫩芽,证明着一段微不足道的人生,曾真实地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