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格夫兄弟……”兰德斯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如同磐石般穿透了拉格夫焦躁不安的电磁场,“放松点。其实对于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种事情,我们也已经早就预料到了,并且私下讨论过很多次可能性。”
“啊啥?!”“早就预料到”这几个字如同数道惊雷,接连在拉格夫耳边炸开。他猛地僵住,转圈的动作戛然而止,像一尊被魔法瞬间冻结的石像,连挥舞到一半的手臂都凝固在半空。他张大了嘴巴,弧度之大足以塞进一个驼鸟蛋,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难以置信的茫然和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恐慌。
“可……可是……为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断裂的颤音,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像个在迷宫中彻底迷失了方向的孩子,“我……我隐藏得不够好吗?我哪里露馅了?我一直……一直很小心啊!说话、做事都反复思量过的!”他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在兰德斯和戴丽之间急速游移,试图从他们那平静无波的脸庞上找到一丝戏谑、玩笑,或是任何能够证明这只是个恶劣玩笑的痕迹,但最终只看到一片坦然的、早已接受一切的平静。
戴丽上前一步,站到兰德斯身侧,与他形成一个小小的、稳固的同盟。她的声音如同冰原上融化的第一滴泉水,冷静、清晰,带着一种手术刀般精准的理性,开始将拉格夫那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隐藏”,条分缕析地、无情地撕扯得粉碎:“你哪里有隐藏了?拉格夫。”她湛蓝的眼眸直视着他,像两枚经过最精密切割的冰晶,毫无阻碍地映出他此刻所有的狼狈与慌乱,“你想啊,仔细想想你平时是怎么个样子的?从最细微的日常开始试着回想看看。”
她微微歪头,月光在她银白的发丝上跳跃,像是在细数一份早已列好、并且反复核验过的清单:“大大咧咧,走路带风,仿佛脚下不是地面而是弹簧,说话基本靠吼,情绪永远像最活跃的火山岩浆,直接写在脸上,咋咋呼呼像个随时会因一点火星就引爆的、装满了不稳定炼金炸药的火药桶。”她顿了顿,看着拉格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被这精准的描述击中,“满脑子都是别人想破头也想不出来的、堪称离经叛道的鬼主意——比如今天花车游行,那个惊世骇俗、让所有观众和对手都目瞪口呆的‘骑马打仗’战术,除了你,还有谁能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想出这种把全城狂欢当作战术掩护、近乎疯狂的随机应变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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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格夫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想为自己那“天才的灵光一现”辩护几句,却发现自己在那双冰蓝色眼眸的注视下,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戴丽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以那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调,条分缕析:“再看看你那张永远闲不住的嘴。满嘴跑着异世界型号的火车,张口闭口都是别人听都没听过、连学院图书馆最古老的典籍和市井酒馆最粗俗的俚语里都找不到对应词汇的东西——什么‘内燃机’、‘蒸汽朋克’、‘信息高速公路’,还有那些稀奇古怪、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却又莫名觉得有点贴切的段子——‘我太难了’、‘奥利给’、‘yyds’……我们这个世界,从北方冻土的蛮族到南方群岛的海商,哪里有人会像你一样,同时、频繁、且持续不断地展现出这么多‘独特’到几乎与周围一切格格不入的特点和行为模式?”她的目光锐利如经过附能的寒冰刀刃,仿佛能直接剖开表象,“这本身,就是你身上最亮、最无法忽视、日夜不停闪烁的异常信号灯。想看不见,除非是瞎子,或者故意装瞎。”
戴丽这冷静到了极点、也精准到了极点的分析,像一盆掺杂着冰碴的冷水,从拉格夫头顶浇下,将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的火星也彻底浇灭。他张着的大嘴慢慢地、无力地合上,呆滞了片刻,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试图蒙混过关的茫然,迅速被巨大的、如同海潮般涌上的委屈和脆弱所取代。一种被彻底剥光、毫无遮掩地暴露在至亲伙伴目光下的羞耻感,以及更深层次的、害怕被当作异类排斥的恐惧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死死地攫住了他的心脏。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从自认为掌控局面的激昂顶峰,瞬间跌入了冰冷刺骨、不见天日的绝望谷底。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和鼻梁猛地一酸,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流凶猛地涌了上来,视野迅速变得模糊不清。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破碎的哽咽,带着孩童般的无助和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你们……会觉得我……觉得我是……” 他没能说完,但那颤抖的尾音和祈求般的眼神,已将潜台词无比清晰地传递出来——觉得我是怪物?一个不该存在的异类?一个肮脏的、占据了他人尸体的、异常可憎的存在?
“你觉得我们会觉得你的本质是个怪物,从而抛弃你?驱赶你?” 兰德斯果断地摇头,动作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打断了他那即将滑向深渊的消极猜想。他上前一步,缩短了最后一点距离,直视着拉格夫那双开始迅速泛红、积蓄着水光的眼睛,目光坦荡而坚定,像暴风雨中屹立不倒的灯塔,光芒穿透迷雾,不容置疑。“拉格夫,你听好。我们三个,从训练场上一起鼻青脸肿地摸爬滚打,到街头巷尾冒着冷箭追查线索,一起对付过亚瑟·芬特那些阴险狡诈的爪牙,再到今天花车游行上并肩作战、硬是从不可能中撕开胜利……这一路,哪一步不是相互扶持、彼此交付后背才走过来的?今后,那布满荆棘、通往未知的道路,我们也必然将一起走下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屏障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如同沉重的锚点,砸在拉格夫动荡的心海上:“你觉得,我们会因为知道了你从一开始就是个异界来客,这个灵魂的‘产地’问题,就认为你不是那个在训练场上毫不犹豫替我挡下要命的重击、在街头巷尾垃圾堆里发掘出关键线索、在战斗队形即将崩溃时毫不犹豫补位插上、扭转战局的拉格夫了吗?” 他顿了顿,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对方的意识里,“那个拉格夫,他的灵魂,他的行事准则,他对待伙伴的心意,始终从未改变。你就是你,无论灵魂最初来自何方,那个与我们并肩作战的,始终是同一个你。”
戴丽也走到了拉格夫的另一侧,她没有看兰德斯,目光同样牢牢地锁定在拉格夫那写满了脆弱、不安和一丝微弱期待的脸上。她伸出手,没有像兰德斯那样带着安抚意味的轻拍,而是带着不像是她风格的、近乎粗暴的力道,用力拍在拉格夫宽阔的、肌肉结实的后背上。“啪”的一声闷响,力道之大让毫无防备的拉格夫身体猛地前倾,一个趔趄,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戴丽的语气同样坚定,如同经过千锤百炼、刚刚淬火完成的精钢:“是啊。我们之所以可以穿过所有枯燥乏味、汗水浸透衣背的训练日,一同经历街头巷尾危机四伏、生死一线的惊险考验,甚至直面像亚瑟·芬特这样凶威滔天的生死威胁,还能作为搭档一路走到现在,从来不是因为我们认同你身上贴着某个特定世界的标签,或者调查过你的灵魂原产地是否‘正宗’。”
她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不仅映着清冷的月光,更清晰地映着拉格夫此刻有些滑稽又无比真实的身影:“我们认同的,是‘拉格夫’这个人本身——是你那看到不平事就想不管不顾冲上去的冲动和近乎愚蠢的义气,是你那总能在绝境中想出些歪门邪道、却又往往能解决问题的奇特行动力,是你那在关键时刻永远值得信赖、可以毫不犹豫将后背交付的可靠臂膀和坚实后背。”她的声音微微放缓,少了些冰棱的尖锐,却字字千钧,重若山岳,“而所有这些,构成‘拉格夫’这个存在的基石,都是你本身的特质,是熔铸在你灵魂深处的品质。它们跟你的灵魂是来自于哪个世界、哪个位面,一点关系都没有。从来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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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德斯……戴丽……” 拉格夫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像一架破损严重、漏风严重的旧风笛发出的、混杂着气音的呜咽。积蓄已久、强行压抑的眼泪再也无法控制,如同冲垮了堤坝的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同样失控的、清澈的鼻涕,瞬间糊满了他那张粗犷的、此刻却写满了脆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