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与其说是一个规范的市场,不如说是一条被强行塞满了无数“活物”、混乱不堪到极点的狭长巷道。入口处倒是竖着一块巨大的、饱经风吹日晒而显得斑驳陆离的木质招牌,招牌的木质本身已经开裂发黑,上面用某种粗犷甚至堪称野蛮的笔触蚀刻着几个巨大而斑驳的字迹:“南镇综合异兽市场”。
招牌本身的气势勉强还在,但招牌之下所展现的一切,却足以让任何初来乍到、心存幻想者倒吸一口凉气,并瞬间击碎所有关于“异兽市场”可能有的光鲜想象。
两排歪歪扭扭、东倒西歪、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棚内活物的动静震塌的木质棚屋和用粗糙砖石胡乱垒砌的简易房屋,沿着一条狭窄泥泞的土路向深处延伸,勉强构成了所谓的“商铺”序列。然而,这些商铺所陈列的“商品”,却绝非寻常集市可见。每一个敞开的、甚至没有门板的铺面,无论大小深浅,都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堆砌着、悬挂着、摆放着各式各样、材质不一的笼子!生锈的铁笼、吱呀作响的木笼、编织粗糙的藤笼、甚至还有直接用粗陋麻绳编成的网兜……而所有这些禁锢器具之内,塞满的是形态各异、大小不一、但多数都显得惊恐不安或萎靡不振的异兽幼崽!
更加具有冲击力的,是那如同无形重拳般扑面而来、狠狠砸在每个人嗅觉神经上的刺鼻气味。那是多种气味粗暴混合而成、令人肠胃翻搅的“地狱交响乐”: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带着原始腥臊味的野兽体臭;发酵变质的、酸腐刺鼻的饲料馊味;满地随处可见、被无数鞋底和兽爪踩踏得不成形状的粪便散发出的、热烘烘的恶臭;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类似劣质消毒药水、腐烂植物根茎以及伤口化脓混合在一起的怪异味道……这些气味在午后闷热潮湿的空气里疯狂地蒸腾、发酵、相互纠缠不清,最终形成一股粘稠得几乎肉眼可见、仿佛能糊住人口鼻的污浊气息,毫不留情地钻进鼻腔,直冲天灵盖,熏得人头晕眼花,几欲作呕。
脚下的地面更是惨不忍睹,堪称一场视觉和触觉的双重灾难。坑洼不平的土路原本就难以行走,此刻更是混杂着碎石、垃圾和一层厚厚的、黑褐色的、黏糊糊的污物覆盖层。那显然是日积月累之下,由各种异兽排泄物、泼洒变质的饲料残渣、泥泞雨水以及不知名的污垢混合踩踏形成的“天然地毯”,踩上去甚至有些粘鞋底,发出噗呲的轻微声响。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新鲜的、冒着微弱热气的“地雷”点缀其间,被来往匆忙的鞋子或兽爪踢开、碾碎,进一步融入这片肥沃而可怕的“沃土”之中。
视觉和嗅觉的毁灭性冲击尚未被大脑完全消化,听觉上的狂暴轰炸又接踵而至,彻底将三人吞没。整个市场就像一个巨大无比的、正处于沸腾临界点的噪音熔炉。
“你这只所谓的金爪猞猁根本他娘的不是纯种货!你看看这爪子的颜色,淡得跟饿了三年的痨病鬼似的!就这品相还敢开口要这个价?你怎么不直接去内城金库抢?!” 一个嗓音粗嘎得如同砂纸摩擦的男声在左边某个店铺里咆哮着,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面那个一脸横肉的店主脸上。
“放你娘的狗臭屁!你懂个卵蛋!这是正儿八经的北境寒原种特有的浅色爪纹!是血统高贵的象征!不识货就滚一边去!少在这里瞎嚷嚷挡老子做生意!没钱就直说!” 店主是个膀大腰圆、满脸油光的壮汉,毫不示弱地用手掌拍打着油腻不堪的木质柜台,回骂的声音震得柜台上的空笼子嗡嗡作响。
“哎哟喂!天杀的小心点!我的三尾火狐崽崽!你那脏手轻点拽!它的宝贝毛都要被你薅秃了!不买就滚远点!别乱摸!” 一个尖利得能刺破耳膜的女声在右边的某个巷口骤然响起,充满了心疼与恼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老板!老板!死哪儿去了!你那个破笼子的插销没卡紧!我刚买的云纹小雀钻出去跑啦!快帮我抓住它!不然老娘跟你没完!” 另一个方向又传来一个妇人惊慌失措、气急败坏的叫喊声,紧接着便是一阵激烈的翅膀扑腾声、杂物倒塌声和一片鸡飞狗跳的追逐喧哗。
这些充满了火药味的争吵、毫无顾忌的叫骂、面红耳赤的讨价还价声从市场的街头一直高分贝地蔓延到巷尾,此起彼伏,永无休止,如同一种制造混乱与烦躁的永恒背景音。
而在这些人类制造的喧嚣之下,更深一层、更令人心悸的,是无数被关押的异兽幼崽本身所发出的、充满了惊恐、不安、痛苦乃至绝望的嘶鸣与哀嚎:犬形幼兽在狭窄的铁笼里焦躁地低吼、徒劳地用爪子刨抓着坚固的栏杆;猴形异兽被冰冷的锁链拴在角落的木桩上,发出尖锐刺耳、穿透力极强的啼叫,并不时朝着路过的行人龇牙咧嘴,疯狂地啐着口水;羽毛凌乱、色泽暗淡的禽类异兽在拥挤不堪的笼中惊恐万状地扑棱着翅膀,撞得笼子哐哐作响,发出无助而凄凉的哀鸣;还有一些体型略大、野性未驯的幼兽,则不断用身体猛烈地撞击着困住它们的笼壁,发出沉闷而有力的“砰砰”巨响,每一次撞击都让笼子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散架……整个市场仿佛在视觉、嗅觉、听觉的三重层面上,隐藏着一个永不安宁、持续演奏着痛苦与绝望的“异兽幼崽地狱合唱团”。
戴丽下意识地抬起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口鼻,秀气的眉毛彻底拧成了一个死结,脸色微微发白,胃里一阵阵不适地翻搅着。如果可能的话,她甚至想用第三只手捂住耳朵,再闭上双眼,彻底隔绝这可怕的感官轰炸。她的声音透过纤细的指缝闷闷地传出,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教授……我们……我们真的没走错地方吗?这种地方……这里真的是……” 她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蓝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巨大的冲击、强烈的抗拒和一丝隐约的恐惧,眼前这一切彻底颠覆了她对于“异兽伙伴”一词所有美好的想象。
兰德斯也忍不住龇牙咧嘴,强忍着喉咙口不断上涌的恶心感,指着眼前这片比最混乱的垃圾场还要不堪入目的景象,声音都因为震惊和不适而变了调:“教授!这里……这里的环境……这些异兽的状态……真的……真的能从这种地方找到适合我们、能够并肩作战、值得托付背后的副异兽伙伴吗?” 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些浑身脏污、眼神惊恐、甚至有些明显病恹恹、萎靡不振的幼崽,与想象中那些强大、忠诚、威风凛凛、心意相通的战斗伙伴联系起来。这差距简直如同云泥之别。
唯独拉格夫,在经历了最初的极度震惊之后,那双灵活的棕色眼珠子里反而闪烁起一种近乎探险家发现新大陆般的、混合着厌恶与兴奋的奇异光芒。他猛地双手一拍,发出“啪”的一声清脆响声,脸上竟然露出一个带着点痞气和挑战意味的笑容:“哈哈!妙啊!真是妙不可言!正所谓‘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高人啊!教授您果然是深谙此道!越是这种藏污纳垢、臭气熏天、龙蛇混杂、规则模糊的灰色角落,才越有可能藏着那些被规矩森严的正规场所遗漏的、意想不到的宝贝!说不定最脏乱差、最被人轻视的淤泥底下,就埋藏着真正发光的神奇珍珠呢!” 他一副“我已经完全看穿了教授您的高深用意”的表情,激动地搓着手,仿佛即将开始一场激动人心的寻宝游戏。
希尔雷格教授对三人的剧烈反应——无论是戴丽生理性的抗拒、兰德斯理智上的怀疑,还是拉格夫那过于活跃的“过度解读”——都未置可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他那张一直如同覆盖着冰霜的学者面容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下巴朝着市场更深处那更加昏暗、嘈杂、气味也更浓烈的地方一点,用没有丝毫起伏、却不容置疑的语气简洁命令道:“跟上。注意脚下。”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毫不犹豫地抬步,率先踏入了那片污浊不堪、泥泞混乱的“战场”之中,那根硬木手杖的尖端在黏糊糊的地面上点出一个个小坑。
三人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跟上。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而痛苦,不仅要时刻提防脚下那些滑腻腻、软塌塌、不知具体成分的“地雷”,还要分神躲避两旁笼子里那些受惊或暴躁的幼兽突然伸出的尖锐爪子、喷吐的带着腥气的口水,以及一些从头顶笼子里毫无预兆降临的、来源不明的“空袭”。
“呜汪!嗷呜——!” 一只关在低矮生锈铁笼里的、形似幼狼但皮毛杂乱斑驳的犬形异兽,突然冲着路过的兰德斯的小腿凶狠地吠叫起来,龇着尚未长全却已显锋利的獠牙,浑浊的涎水滴落在笼底的污物上。
“噗嗤!” 一只被粗铁链牢牢锁在廊柱上的、长着三只浑浊昏黄眼睛的灰毛猴形异兽,精准地朝着戴丽擦得干净的靴子上啐了一口浓痰般的、散发着怪味的唾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嘎——!噗!” 一只关在头顶一个摇晃晃晃的藤笼里的、羽毛稀疏颜色暗淡无光、眼神狡黠的鹦鹉形异兽,不知是受了下方动静的惊吓还是单纯的恶劣本性发作,突然撅起屁股,一坨灰白相间、尚带着体温热度的鸟粪,如同接受了精确制导一般,“啪叽”一声,不偏不倚地糊在了正抬头试图看清前方状况的拉格夫那光洁的脑门上!
“卧————槽————!!!” 拉格夫瞬间全身僵住,仿佛被冰系能力直接命中一样,所有动作都停滞了。他清晰地感受到额头上传来的、那种温热、粘腻、以及无法形容的刺鼻气味。
呆滞了一秒后,他猛地发出一声悲愤交加的怒吼,手忙脚乱地用袖子狠狠抹掉那坨秽物,气得额头青筋暴起,跳着脚指着那只还在笼子里得意洋洋扑棱着翅膀、发出嘎嘎怪叫的鹦鹉破口大骂:“我靠!小爷我说的是‘隐于市’!不是他妈的‘隐于屎’啊!你这该死的扁毛畜生!智商不高报复心倒是不小!有种你下来!看小爷我不把你薅成秃毛鸡!” 那鹦鹉似乎完全听懂了他的挑衅和威胁,不仅不怕,反而在笼子里扑腾得更欢,嘎嘎怪叫声愈发刺耳,气得拉格夫几乎要七窍生烟,却又无计可施。
走在前面的希尔雷格教授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或者早已对这类情况习以为常,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淡淡地飘过来一句毫无同情心的催促:“安静。跟上。别浪费时间。” 兰德斯和戴丽看着拉格夫那副狼狈不堪、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一时间又是觉得无比好笑,又是深感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感同身受的无奈,只能强忍着各种不适和笑意,加快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紧紧跟上教授那在混乱人群中依然稳定前行的背影。
他们在臭气熏天、噪音刺耳、拥挤不堪的狭窄巷道中跌跌撞撞地艰难穿行。而希尔雷格教授显然对这片混乱的区域极其熟悉,他甚至不需要左右张望辨认方向,只是无视两旁那些摊主们热情的、近乎强买强卖的吆喝和招揽,目标明确地绕过一处堆满了破旧木箱、散发霉味的空饲料袋和锈蚀严重铁笼的拐角。这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空气也更加凝滞,各种古怪气味混合发酵后的味道更是浓烈到令人窒息。接着,他又毫不犹豫地推开两扇看起来摇摇欲坠、布满油污和不明污渍的厚重旧木门。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散架的“吱呀呀”的呻吟声。
当他们的脚步终于迈过第二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之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也让一直紧绷着神经、忍受着极端感官折磨的三人不约而同地、深深地松了一口气,仿佛从喧嚣混乱的地狱边缘一步踏入了一个相对宁静的避难所。
这里依旧是一个市场内部的铺面,但明显比外面那些混乱疯狂、如同野生丛林般的摊位要“正规”和“整洁”得多。虽然空间不算特别宽敞,但至少是一个有完整顶棚、四面有墙壁、有明确柜台划分的、相对独立的店铺。店铺的地面虽然也只是铺设着粗糙的石板,并且石板缝隙里同样不可避免地嵌着经年累月的污垢,但至少没有外面那种令人作呕的、黏糊糊的泥泞和随处可见的粪便。两侧墙壁前,整齐地排列着大小不一、但规格相对统一的兽笼。这些笼子大多由坚固的铁条或厚实的硬木制成,虽然也能看出使用痕迹,但整体擦拭得相对干净,没有外面那些笼子普遍存在的锈迹斑斑、污秽不堪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