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少爷!我的兰德斯少爷啊!呜呜呜……我这条贱命……是您捡回来的啊!呜呜呜呜……要不是少爷您……要不是您拼死坚持,不顾一切,非要把我从那鬼地方、那无边黑暗里拖出来……我早就……早就死得透透的了啊!连点渣都不剩了啊!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啊!呜呜呜呜……少爷您的大恩大德……比山高比海深!我下辈子,不,下下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您万分之一的恩情啊!呜呜呜……”
这阵仗太过突然,也太过惨烈夸张。那巨大的声浪和扑面而来的悲壮气息,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声波攻击”,震得兰德斯下意识地往后猛地一缩,脊背紧紧贴上冰凉的枕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拉格夫那经典的口癖都不由自主地、完美复刻地脱口而出:“挖槽!你……你谁啊?!哪来的?!” 他瞪大了眼睛,上下扫描着这个哭得天地变色、风云惨淡的家伙,大脑飞速运转,却完全没法把眼前这个形象和记忆中的任何一个人对上号。这冲击力甚至让他暂时忘掉了额角的抽痛。
“少爷!是我啊!罗迪!扎尔索·罗迪!” 地上的人听到这问话,仿佛受到了更大的刺激,哭得更凶更惨了,情绪彻底决堤,一个巨大的、透明的鼻涕泡随着他剧烈的抽泣“噗”地吹了出来,挂在他鼻尖晃悠着,“您不认得我了?我是那个……那个没用的、坑爹的、差点把大家都害死的废物罗迪啊!那个在黑街混吃等死三十多年的烂人罗迪啊!” 他一边哭喊,一边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着脸,结果反而把那些污渍抹得更均匀了,整张脸更加没法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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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罗迪?!” 兰德斯总算从那股熟悉的、即使是在如此悲怆的哭嚎中依旧隐隐带着点底层油滑和夸张的腔调里,艰难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那个小贼的影子。
但眼前这张如同抽象艺术杰作般的脸,实在是对他认知极限的疯狂挑战。他哭笑不得,一种荒谬感冲淡了震惊,赶紧指着病房角落的洗手池方向,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命令:“你……你先去!到那边去!把脸!把你的脸擦干净!擦干净了再过来说话!快去!这是命令!” 他生怕对方再扑上来抱住他的腿痛哭。
“是!是!少爷!我这就去!这就去!” 罗迪如同接到了至高无上的圣旨,立刻止住嚎哭,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向洗手盆,一把抓起架上柔软的白色毛巾,就往自己脸上狠狠揉搓、撕扯,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跟自己的脸皮有深仇大恨,非要剥掉一层皮下来不可。水龙头被拧到最大,冰冷的水花猛烈溅起,打湿了他的前襟和头发,那条洁白毛巾则瞬间就被染得乌黑一片,污水滴滴答答落回池中。他就这样粗暴地清洗了好几分钟,几乎把整张脸都搓红了,才终于停下。
片刻后,一张虽然还布满水渍、遍布用力过猛留下的红痕、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子也通红,但总算能清晰辨认出五官轮廓的脸转了过来。只是那双眼睛里蕴含的激动和狂热,丝毫未减。
罗迪深深吸了好几口大气,胸膛剧烈起伏,努力想平复如同海啸般汹涌的情绪,但声音依旧带着无法控制的哽咽,却又无比清晰、一字一句地说道:“少爷!整件事情的经过……副院长他们……还有这位好心的戴丽小姐、这位仗义的拉格夫先生,后来都详细告诉我了!
“要不是少爷您……在最后那要命的关头……在所有人都觉得我没救了、准备放弃我的时候,是您!是您还是没有放弃!还是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榨干了最后一点精神力……甚至……甚至引动了那……那根本不可思议的、像神迹一样的星光……我罗迪,早就连魂儿都彻底散没了!连一点存在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少爷您对我,是实实在在的再造之恩!是给了我第二条命!这恩情,我罗迪没齿难忘!刻在骨头上!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少爷您的了!您随时可以拿走!” 他说着,情绪再次激动起来,膝盖一弯,眼看又要往下跪。
兰德斯看得眼角直跳,赶紧抬手制止,脸上写满了窘迫、无奈和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不自在:“停停停!别跪了!站起来说话!罗迪,你听我说。你冷静点。说实话,其实……到最后那一刻,我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是怎么把你……从那种状态下拉回来的。那力量……太诡异……太超出我们所有人的理解和想象了。那根本不属于我的能力范围。你真的不用这样,不用把所有的功劳和恩情都算在我头上,更不用这样谢我。我真的受不起。”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试图纠正这个让他浑身不舒服的称呼,“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少爷’!听着太奇怪了。叫我兰德斯就行。”
“不对!完全不对!” 罗迪猛地站直身体,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某个开关,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和激动,“过程怎么样不重要!那股力量是谁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是您没有放弃我!是您坚持到了最后!救命之恩就是实打实的!板上钉钉!这绝对是您的诚心感动了上天,才降下神迹把我救回来的!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大、更重的恩情了!至于少爷……” 他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兰德斯,眼神里充满了毫无杂质、近乎盲目的崇拜,仿佛在瞻仰一尊神像,“您比我在各大黑街、三教九流里混了三十多年,见过的所有自称‘少爷’、‘公子’的贵族崽子们,全都加起来!都更像真正的贵族!您身上有股劲儿……我说不上来那具体是什么,但就是……就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真正的贵气和气度!错不了!我罗迪别的本事没有,这双眼睛看人从没走眼过!”
兰德斯被这通毫无逻辑、却又斩钉截铁的夸赞弄得更加手足无措,脸上发烧,连连摆手,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我是贵族?那就更是扯得太远了!我连内城贵族区那镶金嵌银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我家就在平民区最边上,靠着旧城墙,房子又小又破,父亲是个普通工匠,我也就是个普通学院学生,普通得扔人堆里三秒钟就找不着了……” 他努力地想把自己拉回“普通”的定位。
眼看这场面就要彻底陷入“疯狂谢恩”与“拼命推辞”的无限死循环,一旁的拉格夫抱着胳膊,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清了清嗓子,粗犷的脸上露出一种与他平日那肌肉莽夫、大大咧咧形象极不相符的、带着点粗粝哲思和故作深沉的口吻,插话道:“喂喂,打住打住!兰德斯,你这话,哥们儿我可就不能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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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格夫踱着方步走到床边,刻意摆出一脸严肃认真的表情看向兰德斯,然后伸出粗壮得像小萝卜的手指,用力摇了摇:“听着,兄弟。一个人是不是真正的贵族,看的可不是什么狗屁血脉传承、祖上荫庇,或者他妈的住在哪个镶金嵌玉、熏香缭绕的华丽鸟笼子里!” 他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与他体型相配的沉重感,拍了拍自己肌肉虬结的胸膛,发出“咚咚”的轻响,“看的是这里!是看这个地方!是看他骨子里、灵魂里,有没有那种……对弱小者的悲悯!对不公的愤怒!那种他妈的发自内心与灵魂的博爱!还有那种敢为了八竿子打不着、毫无关系的弱者,就能豁出命去、与迫害他人者死战到底的勇气和担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兰德斯:“这些东西,这种精神,你兰德斯身上,多得都快他妈溢出来了!挡都挡不住!这,才是顶天立地、真正的高贵!比那些靠血缘和爵位堆出来的玩意儿,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懂不懂?这才是天地之间的硬道理!”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试图增加自己这番话的说服力。
拉格夫这番掷地有声、与他平时能动手绝不动脑的肌肉棒子形象形成巨大反差、甚至有点惊悚的言论一出,整个病房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落针可闻的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窗外的鸟鸣声、远处隐约的训练场操练声,似乎都被按了暂停键,安静得只剩下医疗仪器那规律而细微的、象征生命延续的滴答声,以及房间里几个人有些错乱的呼吸声。
拉格夫看着面前三人——兰德斯、戴丽、甚至包括还红着眼圈的罗迪——那副统一像是被晴天霹雳当头劈中、外焦里嫩、目瞪口呆的表情,得意地挑了挑眉,咧开大嘴,露出一个“被哥震撼了吧”的笑容,瞬间打破了刚才刻意营造的深沉氛围:“怎么样?啊?被这突如其来的深刻哲思和灵魂拷问镇住了吧?是不是觉得哥的形象瞬间就高大光辉了起来,充满了智慧的重量和思想的光芒?是不是需要对哥们儿刮目相看了?”
“……” 兰德斯沉默了足足有两秒钟,大脑才艰难地处理完这波信息冲击。他抬起手,机械地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用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惊、强烈无语和一丝滑稽感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还……还好吧……主要是一时没想到……从你这副嗓门和这身肌肉里,居然还能挤出这种……听起来居然像那么回事、还能唬住人的大道理。纯粹是被你这画风突变给吓的,暂时性思维停滞而已。” 他实在没法把“深刻”这个词和拉格夫联系起来。
戴丽也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长长地、深深地吁了一口憋了半天的气,同样下意识地做了个擦拭额角的动作,一脸心有余悸和后怕:“是啊……拉格,求你下次提前打个招呼。被你吓得我情绪都断层了,思维直接跳闸,差点忘了刚才正说到哪,要讨论什么正事来着……” 她抚着胸口,似乎真被惊得不轻。
连跪在地上的罗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气氛带偏,下意识地跟着抬起脏袖子擦了把其实已经洗干净的脸,然后才猛地意识到不对,立刻又回归主题,语气变得更加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不成功便成仁的狂热,对着兰德斯表忠心:“总……总之!兰德斯少爷就是救了我这条贱命的天底下头一号大恩人!这一点天王老子来了也改变不了!我罗迪今天就在这儿,把话撂这儿了!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彻彻底底交给少爷您了!任少爷驱驰!绝无二话!”
他掰着脏兮兮的手指头开始数:“不管是跑腿送信、押运送货、打听消息;还是偷鸡摸狗、撬锁开溜、坑蒙拐骗;甚至是……动手打架、挡刀挡枪、背黑锅、顶罪认罚!只要少爷您一句话,哪怕就是一个眼神!我罗迪眼皮要是敢眨一下,犹豫一秒钟,我他妈的就不是人养的!是婊子养的!以后我就是兰德斯少爷您最忠诚的下属!您指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抓狗我绝不撵鸡!”
兰德斯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连连摆手,试图打断这越来越离谱的效忠宣言:“下属?打住!我自己都还是个学生,一穷二白,无职无权,要什么下属啊?这太荒唐了!学院规章也不允许啊!”
罗迪眼珠飞快地一转,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思路异常敏捷:“那……那我就做您家里的忠仆!对!忠仆!少爷您家里总有需要人打理收拾的地方吧?洗衣做饭、生火劈柴、打扫庭院、看家护院、采购跑腿,我都能干!我什么活儿都能学!” 他努力推销着自己,仿佛生怕兰德斯找不到安置他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