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赛后偶遇(下)

“加里小姐……”兰德斯刚开口想要安慰,声音轻柔而谨慎,就被她凌厉的手势打断。那只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锐利的弧线,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需要安慰我……”她的声音带着决绝的颤音,那颤音里既有痛苦,也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我早当他们已经随道场一起死了!现在这样,也不会让我更加痛苦一点……但是——”

她的身体猛地前倾,周身散发出凌厉的气势,那气势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带着凛冽的杀意和坚定不移的意志。兰德斯的发丝被这股无形的气劲吹得微微向后飘动,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进入戒备状态。

“那些肆意玩弄他们身躯、玷污他们的人格与记忆的混蛋,我一定要揪出来,让他们付出代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迸射出来的,带着金石般的质感,“还有,当年到底是什么人毁了道场,害死了所有人,我也要查清楚!”

她的眼中燃烧着压抑了两年的怒火,那怒火不是瞬间点燃的干柴烈火,而是深埋地底、积蓄了漫长岁月的岩浆,一旦喷发,足以焚毁一切。

“你能帮我吗?”她的目光直直地钉在兰德斯脸上,那目光里有请求,有试探,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脆弱,“帮我找出这一切的真相!”

兰德斯迎着那双燃烧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他能感受到这个请求的重量——这不仅关乎五个被当做血肉傀儡般操控的无辜生命,更牵连着一整个道场的血海深仇。那些在火焰中消逝的生命,那些再也无法开口说话的人,他们的冤屈,他们的愤怒,他们的不甘,全都压在了加里·伯雷一个人的肩上。

他想起学院给他的参赛任务,想起赛事官方那些讳莫如深的暗示,想起那些在擂台上表现出异常特征的参赛者——空洞的眼神、违反常理的战斗方式、仿佛被什么东西操控一般的精准与疯狂。这一切,都用巧合来描述的话显然是不合理的。

“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找到幕后黑手。”他慎重地选择着措辞,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但操控你‘师兄们’的势力,确实也是我们学院和赛事官方眼下迫切要追查的目标。在这一点上,我们可以联手。”

他没有说出的是,学院高层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远超加里所能想象——那些操控者背后,可能牵扯到某个潜伏多年的地下组织,甚至可能与皇国更高层的权力博弈有关。但这些信息,现在还不是告诉加里的时候。

加里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那紧绷了太久的肌肉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她重重颔首,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好!”她的声音恢复了沉稳,“虽然我现在身无长物,但以‘机武流’最后传人的名义起誓,若此事能了结,我必竭尽所能回报你和你的学院。”她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掌心朝前,做了一个古老的手势——那是武者之间立下重誓时的礼节,意味着一诺千金,至死不渝。

兰德斯也抬起右手,与她相对而击。手掌相击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在安静的咖啡店里显得格外醒目,邻桌的客人投来好奇的一瞥,又很快收回了目光。

盟约既成,紧张的气氛渐渐缓和。或许是由于分享了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或许是由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信任的盟友——哪怕可能只是暂时的,加里·伯雷的表情已不再那么冷硬。那半张没法作出什么表情的金属面孔上竟也现出些许温和来,金属的冷光与肌肤的温度奇妙地融合在一起,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不再像一柄出鞘的利刃,而更像一个刚刚卸下重负的普通人。

她靠回椅背,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积压已久的重量。兰德斯也放松下来,端起重新续上热水的咖啡杯,小口啜饮着。

然后,同为具备不错的修行才能之人,两人的话题不知不觉转向了修行方面。这转变来得自然,就像两条河流在交汇之后,水流自然而然地融合在一起。

兰德斯斟酌着开口,指尖在咖啡杯上方轻轻划过一个弧线,仿佛在比划着什么。“你在擂台上时压轴的那招‘等离子体斩马刀’,是相当厉害的一招。”他的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那刀芒的长度、能量的密度、出手的速度,都堪称一流。但如果能在出手前的瞬间将激发的能量压缩至刀尖半寸,效果会更好。”

他顿了顿,看到加里眼中闪过思索的神色,便继续往下说。

“既不能过早泄了气势,让对方提前防备;也不能过晚,影响发力。那个时间窗口……大概只有零点三秒左右,需要在实战中反复练习,形成肌肉记忆……哦,对你来说应该可以说是机械记忆。”他伸出三根手指比了比,“虽然非实体兵器和实体兵器在使用上确有很多区别——比如非实体兵器没有重量、没有重心、没有刃筋——不过在关键的刀势刀理方面,我觉得应该还是能够相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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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注意到加里的眉头微微皱起,那是专注思考时的表情,便继续强调道:“如果你当时的一刀能够在刀势上更精进一点——比如在出刀的同时用气势封锁对手的退路,让对手产生‘无论往哪个方向闪避都会被砍中’的错觉——估计小半个擂台都要被你劈下来了。我也没那么容易闪躲反击。老实说,当时我能轻易躲开,运气占了很大成分。”

加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左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那是她在认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方面确实可以再加强一下。”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我们‘机武流’的修行方法也有包含概念兵器操作技术的部分,只不过以前我的修行重点不在这方面。我有些过于依赖义体带来的力量加成和反应速度了,反而忽视了刀势这种更本质的东西。”

她微微侧头,仿佛在回忆什么。

“我们流派的基本修行方式就跟其他流派很不一样,需要很多精力和时间分配在修行之外的地方……比如……”她轻轻挽起左袖,动作很慢,像是在展示一件珍贵而脆弱的器物。

露出手腕处一个精致的机械接口。那接口是银灰色的,材质与她的半张金属脸庞相同,表面蚀刻着同样细密的花纹,但大小制式却有些奇怪——作为外部接驳端口显得太小,作为传感器感应孔又显得太大。接口的边缘与皮肤的衔接处平滑得不可思议,仿佛金属与血肉本来就是一体,没有任何人工拼接的痕迹。

“为了增强原生肢体的神经、体脉与义体通路的接合适配度,我们需要用‘灵筋虫’进行过渡接合。”她看到兰德斯疑惑的表情,便解释道,“那是一种特殊的类原虫型异兽,体长约莫两寸,通体透明,体内流淌着银白色的液体。要让它附着在脊柱和关节的连接处,它会将自己的身体刺入皮肤,穿透肌肉,直达骨骼表面的神经末梢。然后,它会分泌一种感电活性凝胶,那种凝胶能溶解神经纤维外层的髓鞘,让裸露的神经与义体的感应阵列直接对接。”

她平淡的叙述让兰德斯背后泛起一阵凉意,那种凉意从尾椎骨一路蹿到后脑勺,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每次注入接驳都要持续六个小时。”加里继续道,语气依然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期间行动会受限,不能大幅活动,不能进食,甚至连翻身都很困难。那种感觉……就像有无数小虫在骨髓深处爬行,又麻又痒,还带着阵阵刺痛,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针在骨头缝里搅动。刚开始的时候,我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只能咬着枕头硬撑,枕套上全是牙印。”

她放下袖子,遮住了那个接口。

“但完成这一个阶段之后,义体就会像真正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一样。你能感觉到金属的温度,能感觉到风拂过义体表面的细微触感,甚至能用义体品尝到食物的味道——虽然跟真正的味觉不太一样。随着后续的更多阶段完成,义体的性能还能得到进一步发挥,比如力量更大、反应更快、感知更敏锐。”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过程虽然难受,不过我也已经习惯了。师父说过,痛苦是最好的老师……从各方面意义上来讲都是如此。痛苦教会你忍耐,教会你珍惜,教会你……失去之后才懂得拥有的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