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兰迪尔的目光如冰封的刀锋,刮过肯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这个责任,达尔瓦场主,你,担待得起吗?还是在你心中,你那几笔订单的违约金、工场几天的停产损失,比整个行省千万人口的安全防线更重要?提醒你一句,根据《皇国战时紧急状态法》第七修正案及附则第三条,凡在战时以任何形式阻碍、拖延或拒绝军事必要部署者,现场最高指挥官或授权代表,有权当场实施羁押,涉事设施可由军方或指定机构强制接管,事后交由军事法庭审判。你,想试试吗?”
“可、可是……虫族……虫族又不一定会恰好传送到我这里……大师,您、您不能这样危言耸听……”肯特的脸已经从煞白转向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伊兰迪尔话语中蕴含的大义名分和冷酷律法,像一座冰山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呼吸困难,连一句完整的辩驳都组织不起来。
“‘可能性’既然存在,且已被最高级别的预言术警示,我们就没有任何理由,更没有权力去冒这个风险。”伊兰迪尔的语气稍缓,但那股冰冷的压迫感丝毫未减。他再次上前,几乎与肯特面对面,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穿透力,仿佛直接钻进肯特的脑子里:“而且,肯特。你心里真正在担心什么,在害怕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肯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
“你那些所谓的‘特殊客户’,那些不走官方渠道、要求定制特殊规格武器的‘匿名’订单;你为了打通某些关节、获取稀有原料配额而私下进行的‘利益输送’;还有你工场深处,那几个按照‘特殊工艺标准’运行的、从未在公开账目上出现过的熔炼车间……”伊兰迪尔的声音近乎耳语,却字字如锤,敲在肯特最脆弱的神经上,“这些,在和平时期,或许能让你在灰色地带游刃有余,赚得盆满钵满。但现在,风暴已经来了,天变了。聪明人,这时候该做的不是抱着旧时代的坛坛罐罐螳臂当车,而是要看清楚大势,想想如何在这场席卷一切的危机中,为自己,也为自己的家族和产业,争取一线生机,甚至……一份未来的‘保障’。”
他看着肯特眼中剧烈闪动的恐惧、挣扎和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知道火候已到,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具诱惑力的筹码:“听着,肯特。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也是你唯一明智的选择。立刻让你的人撤开,全力配合我的技术人员进入基站进行部署作业。我会以本次行动前线协调总负责人的身份,亲自在你的档案,以及提交给行省议会和军部的正式报告里,为你记上这样一笔:‘在兽园镇突发危机中,达尔瓦重工场主肯特·达尔瓦深明大义,积极主动配合军方行动,无条件开放其所属关键通讯设施,为‘联合空间稳定网络’的及时构建做出了重要且及时的贡献,体现了高度的公民责任感和对帝国防务事业的支持。’”
伊兰迪尔稍稍停顿,让这句话的分量沉淀下去:“这份评价,会直接呈送行省总督办公室、最高议会军事委员会以及帝国军需后勤总部备案。它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未来五年,甚至十年,行省范围内的军工优先采购订单配额、最新的非保密级军用技术扶持、针对配合国防建设企业的税收减免与补贴政策……你会得到比你想象中多得多、也长远得多的回馈。这比你接十笔‘特殊订单’的利润加起来都要稳固、安全、光明正大。”
“至于你担心的那些会因配合我们而延误的‘特殊订单’可能带来的麻烦……”伊兰迪尔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一缕冰冷的气音,“我可以以学院特派代表兼本镇临时防务指挥官的名义,为你出具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格式完备的‘不可抗力及军事征用’正式证明文件。这份文件,足够让你向你的任何‘客户’交代,除非他们想公然质疑皇国战时法令的权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软硬兼施,情理并重。先用大义和律法的重锤敲碎其侥幸心理,再用足以致命的隐私敲打其软肋,最后抛出无法拒绝的利益诱饵和解决其后顾之忧的方案。伊兰迪尔精准地拿捏住了肯特·达尔瓦这种在灰色地带游走、精于算计又缺乏安全感的商人的所有心理弱点,尤其是最后关于“特殊订单”和“客户”的点拨与解决方案,更是直接命中了肯特隐藏最深的恐惧与顾虑。
肯特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扭曲着,额头上、鼻尖上布满亮晶晶的冷汗,后背的工装已经被浸湿了一片。他死死地盯着伊兰迪尔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却无比激烈的天人交战。十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最终,他像是被瞬间抽走了脊椎骨和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来,抬起的手无力地挥了挥,声音干涩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罢……罢了!罢了!你们……进去吧!都进去!”他对着保安们吼道,声音却虚软无力,“但是!”他猛地又抬起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色厉内荏地冲着镇卫府的技术人员嚎叫:“给我看好你们的人!碰坏了、弄脏了任何一样东西,十倍!不,百倍赔偿!少一个螺丝钉都不行!”
保安们面面相觑,终于迟疑地让开了通道。早已等待多时的技术人员立刻如释重负,迅速而有序地涌入基站内部,开始紧张的专业作业。伊兰迪尔不再看肯特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件已经处理完毕的障碍物,转身走向基站入口,开始监督和指挥内部的布设工作。
没有人注意到,肯特·达尔瓦在众人注意力转移后,失魂落魄、踉踉跄跄地走到一个堆放废弃零件的阴暗角落,背对着所有人。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脸上那副交织着恐惧、愤怒、委屈和妥协的小人物商人的面孔,如同拙劣的面具般剥落,瞬间被另一副截然不同的表情取代——沉凝如铁,坚毅如石,眼神深处却翻滚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沉重的挣扎,有孤注一掷的决然,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放下千钧重担般的淡淡解脱,以及……一缕深沉的余悲。
他望着眼前布满油污和锈迹的冰冷墙壁,眼神仿佛穿透了钢铁,看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或者某个存在于记忆中的人。他用着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的、近乎气声的音量,喃喃低语,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艰难地挤压出来:
“真不愧是……传说中的宫廷御用高阶异兽师,神秘的‘空语者’伊兰迪尔……背景深不可测,这政治手腕和洞察人心的本事……简直满分。再硬扛下去,我这层小心翼翼的‘皮’,怕是真要撑不住,被他当场撕个粉碎了……也罢,也罢……”
他的声音更低,更轻,几乎融入周围机器的背景噪音中,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叹息,却又充满冰冷的决绝:
“老伙计……这已经是我……最后一次,用这种方式,尽力帮你了……我能做的,也只能到这里了。绝对的风暴已经降临,我不觉得这片地界上,有谁……真的能完全挡得住。学院不行,镇卫府不行,这位高深莫测的‘空语者’大师……恐怕也未必。包括那些自以为是的虫豸……它们掀起的浪,最终会吞没它们自己,也会卷走太多东西……”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工业区污浊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了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你……好自为之吧。这条路,到头了。”
这句仿佛承载着无尽过往与秘密的低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工业区永恒轰鸣的背景下,连一丝微澜都未曾激起,便悄然沉没,消失于无形。肯特·达尔瓦重新转过身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焦虑和不满的场主表情,走向正在忙碌的人群,开始大声指挥自己的工人“配合”工作,同时“盯紧”那些外来者,仿佛刚才那一刻的深沉与决绝,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