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没动。
大伯又往前走了几步,离着还有十几米时,那人影突然动了——胳膊慢慢抬了起来,左右晃了晃,像在打招呼,又像在摆手。
“那时候村里不太平,总丢东西,”爸磕了磕烟灰,“你大伯心里有点发毛,没敢再靠近,就站在原地看。月光照着那人影,影子投在地上,老长老长的,胳膊一晃,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跟活的似的。”
大伯举着电瓶照了照,蓝光打在人影身上,没看出啥异常,就是那黑褂子看着有点旧,布料像是粗麻布做的。他心里犯嘀咕,这时候村里人大都睡了,谁会穿着粗麻布褂子在田埂上晃?
“他想绕开走,”爸说,“刚转身,就听见身后有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走路。他回头一看,那人影正朝着他这边挪!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胳膊还在左右晃。”
大伯吓得魂都飞了,扛起电瓶就往家跑,网兜都扔在了田里。跑了老远,他才敢回头,看见那人影还在田埂上站着,胳膊依旧在晃,月光把它的影子拉得更长,像条蛇,快爬到他脚边了。
“他跑回家就病了,”爸叹了口气,“发了三天高烧,胡话里总说有人跟在他后面晃胳膊。你奶奶找了个懂行的来看,那人说,是田里的老树成了精,月光照着,影子像个人。”
我愣住了:“树?”
“对,”爸点头,“后来你大伯病好后,偷偷去看了,田埂上确实有棵老槐树,长得歪歪扭扭的,树干分了个叉,像人的胳膊。那天晚上风大,树枝被吹得左右晃,月光一照,可不就像人在摆手嘛。”
我心里一动:“那……我看见的脑袋,会不会也是啥东西看错了?”
爸没说话,只是吸着烟。妈在旁边说:“肯定是,你大伯那回就是树影,你这说不定是啥草啊、石头啊,被车灯一晃,看岔了。”
可我还是不踏实。树影像人,我信,可那圆滚滚的脑袋,还有眼窝和嘴,怎么看都像个人头,哪有植物长这样?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窗外有个白乎乎的东西在晃,眼睛一闭,就是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窗外的鸡叫声吵醒了。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地上,亮堂堂的,昨晚的恐惧淡了点,但心里那根刺还在。
“我去看看。”我跟爸说,扒了两口早饭就往外走,顺手抓了把柴刀。
爸在后面喊:“带上我!”
我们俩骑着爸的旧电动车,慢慢往那个急弯开。白天的山路看着顺眼多了,茅草上挂着露水,亮晶晶的,远处的山雾还没散,像块白纱。
“就是这儿。”快到急弯时,我让爸停了车。
左边的茅草确实很深,比人还高,叶子边缘带着锯齿,看着有点扎人。我攥着柴刀,深吸一口气,拨开茅草往里走。爸跟在我后面,手里拿着根长树枝,时不时拨开挡路的草。
“在哪儿看见的?”爸问。
“就前面一点,”我指着前面一片茅草更密的地方,“差不多就在这儿。”
我们俩仔细地在草里找,拨开一丛又一丛,除了石头就是草根,啥也没有。
“你看,啥都没有吧?”爸用树枝敲了敲地面,“昨晚黑灯瞎火的,肯定是看错了。”
我没说话,心里有点不服气。明明看得那么清楚,怎么会啥都没有?我又往前走了几步,柴刀拨开一丛特别高的茅草,突然,脚下踢到个东西。
低头一看,是朵花。
那花长得很怪,茎秆粗粗的,有我胳膊那么粗,上面长满了绒毛,叶子像巴掌,边缘卷着。最怪的是花——圆滚滚的,跟个小脑袋差不多大,外面包着层灰白色的膜,膜上坑坑洼洼的,像被虫子蛀过。膜的顶端有几个洞,最大的那个像嘴巴,旁边两个小洞像眼睛,正对着我刚才站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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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是啥?”我指着那花,声音有点抖。
爸走过来,蹲下去看了看,皱着眉:“像是魔芋。”
“魔芋?”我愣了,“魔芋的花长这样?”
“有的品种就这样,”爸用树枝戳了戳那层膜,“你看,这膜薄得很,昨晚车灯照着,可能就看着白乎乎的。风一吹,花杆晃,它不就跟着动了?”
我凑近了看,那膜上的坑坑洼洼确实像脸上的麻子,两个小洞真的像眼窝,大的那个洞像咧开的嘴。昨晚我看见的“脑袋”,竟然就是这朵魔芋花!
“操。”我忍不住骂了句,心里又气又笑。气自己昨晚吓破了胆,笑自己把朵花当成了鬼。
爸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看,这不是没事了?有时候就是自己吓自己。你大伯那回,也是把树影当成了人影,越想越怕,就觉得是撞了邪。”
我看着那朵魔芋花,阳光照在上面,灰白色的膜泛着点光,没昨晚看着那么吓人了。风一吹,花杆确实晃了晃,带动着花朵左右摇摆,像在点头。
“那乱石坡……”我想起那块警示牌。
“早几年就平了,”爸说,“埋的人都迁去公墓了,现在就剩几块破石头,啥都没有。”
往回走的时候,我心里轻松多了。原来昨晚的“脑袋”是魔芋花,大伯看见的“人影”是老槐树,都是些平常东西,被夜色和自己的想象一加工,就成了吓破胆的怪事。
路过那块“乱石坡安葬区”的警示牌时,我特意停下来看了看。红漆确实是新刷的,但牌子后面的茅草里,只有几块碎石头,连个碑的影子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