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县老城区,有一条充满市井气息的青石板巷子。
巷子深处,藏着一家不起眼的“静心茶楼”。
这里没有县城新区那些会所的奢华与喧嚣,只有几张磨得发亮的老榆木桌子,和空气中飘荡的淡淡茉莉花香。
下午四点,茶楼最角落的一间雅座里。
祁同伟静静地坐着,面前的紫砂壶里泡着一壶并不名贵的本地高碎。
他刚刚在洗手间里用肥皂洗了三遍手,才勉强把在那条黑河边沾染的油污洗掉,但那种刺鼻的化学味,仿佛已经渗进了皮肤里,怎么洗都觉得还在。
“书记,人来了。”
秘书轻轻推开门,侧身让开一条道。
一个有些拘谨、甚至带着几分颓丧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袖口有点磨损的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眼镜,头发有些乱,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有些破旧的公文包。
这就是金山县常务副县长,张正。
张正走进房间,习惯性地想要低头找个角落站着——在县委大院里,每次被马宏伟叫去训话,他都是这个姿态。
但当他抬起头,看清坐在主位上那个摘下棒球帽、露出真容的男人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那张脸,他在电视新闻里看过无数次。
那是一种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息,是在无数次政治博弈中沉淀下来的深沉。
“祁……祁书记?!”
张正的声音有些发抖,眼镜差点滑落下来。他想过无数种可能,也许是省纪委的人,也许是反贪局的人,但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是省委专职副书记祁同伟亲自到了这个小茶馆!
“坐。”
祁同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没有官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张正战战兢兢地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双手放在膝盖上,紧张得手心冒汗。
“喝茶。”祁同伟亲自给他倒了一杯。
“谢谢……谢谢首长。”张正受宠若惊,端茶杯的手都在抖。
“张正同志,不用紧张。”祁同伟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我今天来,不是代表省委来问责的,至少现在还不是。我是以一个普通调研者的身份,想听听真话。”
“真话……”张正苦笑了一下,眼神里的光芒黯淡下去,“祁书记,在金山县,真话是最不值钱的,也是最危险的。”
“是吗?”
祁同伟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
“那我问你,石桥村那条黑河,还有那个所谓的‘癌症村’,是不是真话?”
听到“石桥村”三个字,张正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祁同伟,眼中满是震惊。
“您……您去了石桥村?”
“刚从那边回来。”祁同伟拿出手机,把那张满目疮痍的照片放在桌子上,“马宏伟跟我说那是‘生态治理示范区’。张正,你是分管过环保的常务副县长,也是环境博士,你告诉我,这就是你们治理的结果?”
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枯死的庄稼和黑色的河流,张正的眼眶瞬间红了。
那种压抑了许久的委屈、愤怒和无力感,在这一刻,在省委副书记的面前,终于有些控制不住了。
“祁书记!我有罪!”
张正低下头,声音哽咽,“我是学环境的,我知道那是多大的罪孽!但我……我管不了啊!”
“三年前,我刚来金山的时候,我查封了金鑫化工的排污口,扣了他们的设备。结果第二天,马书记就在常委会上拍桌子,说我‘破坏营商环境’,说我是‘书呆子误国’。我的分管权力被拿掉了,环保局长换成了他的亲信,我成了个管后勤的副县长……”
“我眼睁睁看着那条河一天天变黑,看着老百姓去县里跪着求情却被抓……我这个副县长,当得窝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