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海上追逃

子时三刻,福州府大牢外的巷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更夫老周提着灯笼,打着哈欠,沿着墙根慢吞吞地走。他在这条巷子走了二十年,闭着眼都不会摔跤。所以当脚下突然踩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时,他愣了一息才低头去看。

灯笼的光落在地上。

一张脸。

是看守大牢后门的老李。眼睛睁得很大,嘴半张着,喉咙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线,血还在往外渗。

老周的灯笼掉在地上,火苗舔上灯纸,呼地烧起来。

他想喊,但喊不出声。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冰凉,带着咸腥的海风味儿。然后他后腰一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火光照亮巷子深处。

十几个黑影从暗处涌出来,动作迅捷无声,像一群夜行的海狼。为首那人身材魁梧,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只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

假眼。

陈三眼的旧部,终究还是来了。

“快。”那人低喝一声,声音沙哑如砂纸,“一炷香,救不出大哥,都别活着回去。”

黑影散开,三人守住巷口,两人攀上墙头了望,剩下的跟着首领摸向大牢后门。

后门的锁很结实。但那首领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长的铁丝,插进锁孔,耳朵贴着门板,手指轻轻转动。三息之后,“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门推开一道缝,腥臭的霉味扑面而来。

牢房里,只有一盏油灯在尽头摇晃,一个狱卒趴在桌上打鼾,呼噜声像拉锯。

首领一挥手,两个手下摸进去,一人捂住狱卒的嘴,一人手中的匕首往他脖子上一抹。鼾声戛然而止,只剩血喷在墙上“嗤嗤”的轻响。

一行人穿过走廊,拐过两道弯,停在最深处那间囚室前。

铁栅栏后面,陈三眼靠墙坐着,身上的囚衣血迹斑斑,那只假眼早就碎了,只剩一个黑乎乎的空洞。但他的真眼还是睁着的,死死盯着来人。

“大哥!”

首领扑到栅栏前,扯下蒙面布——是一张满是刀疤的脸,姓胡,叫胡老七,跟了陈三眼十五年,从私盐贩子到海鹞帮的二当家。

陈三眼看着他,那只独眼里没有惊喜,只有一种让人发毛的平静。

“老七。”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来了多少人?”

“十七个。路上折了四个,还剩十三个。”

陈三眼点点头,撑着墙站起来,走到栅栏边,从胡老七手里接过一把刀。

“牢头呢?”

“死了。后门的狱卒也死了。打更的撞监,也宰了。”

陈三眼握刀的手一顿,独眼盯着胡老七:

“打更的?”

“巷子里那个。他看见了老李的尸体,不能留。”

陈三眼沉默了一息,然后点点头,走出囚室。

一行人沿着来路退出去,快到后门时,前面探路的人突然停下,抬手握拳——警戒。

陈三眼侧耳细听。

外面有脚步声。不止一个。还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是巡夜的兵卒,换班的点到了。

“退。”陈三眼低声道。

他们退回拐角,贴着墙根蹲下。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一个声音传来:“老李?换班了!开门!”

没人应。

“老李?”那声音提高了些,透着疑惑,“睡死了?”

门被推开。

火光照进来,照亮了老李趴着的尸体,照亮了地上蜿蜒的血迹,也照亮了墙根处蹲着的一排黑影。

“有——!”

那个“有”字还没喊完,胡老七已经扑了出去,一刀捅进那人的心口。但第二个兵卒已经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

“劫狱——!有人劫狱——!”

锣声炸响,整个大牢瞬间沸腾。

“冲出去!”陈三眼低吼。

十三个黑影冲出后门,迎面撞上闻声赶来的十几个兵卒。刀光剑影,喊杀震天。陈三眼一刀砍翻一个兵卒,夺过他手里的刀,左右开弓,杀出一条血路。

胡老七护在他身侧,身上被砍了三刀,血染红了半边身子,还在拼死往前冲。

巷子尽头,拴着八匹马。

陈三眼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十三个人,冲出来的只有七个。剩下的六个,倒在血泊里,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已经不动了。

“走!”他一夹马腹,冲进夜色。

身后,大牢的火光冲天而起,锣声、喊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福州城的夜,被彻底撕碎了。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包拯站在大牢后门的巷子里,脸色比平日更黑。

地上躺着六具尸体——老李、老周、四个来不及反应的兵卒。血迹从后门一直延伸到巷口,拖出长长的痕迹,像一条扭曲的蛇。

公孙策蹲在一具尸体旁,仔细查看伤口。他翻过尸体的手,看了看指甲缝,又扒开衣领看了看脖颈,眉头越皱越紧。

展昭站在巷口,望着远处的马蹄印,一言不发。他的伤还没好透,腰间的纱布渗出一丝血色,但他执意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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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拯走到公孙策身边:“怎么说?”

公孙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声道:

“大人,学生发现几处蹊跷。”

“讲。”

“第一,后门的锁。学生问过牢头,这锁每日酉时落锁,卯时开锁,钥匙只有三把——牢头一把,典狱长一把,府台大人一把。但学生方才查看,锁芯没有被撬过的痕迹,是用钥匙打开的。”

包拯目光一凝。

公孙策继续道:“第二,换班的时辰。按规矩,子时三刻是后门换班的点,老李应该在那时候被换下来。但学生问了昨夜当值的兵卒,他们说,换班前一刻钟,有人送来一坛酒,说是典狱长赏的。他们喝了,然后……”

“然后?”

“然后睡到了寅时。”公孙策的脸色很难看,“酒里下了蒙汗药。”

包拯沉默。

公孙策走到第三具尸体旁——是那个打更的老周。他指着老周喉咙上的伤口:

“第三,这个人的伤口,和其他人不一样。”

展昭走过来,低头细看。

老周的伤口在腰后,一刀贯穿肾脏。但公孙策翻开他的衣领,后颈处还有一道浅浅的勒痕。

“有人先勒晕了他,再补的刀。”公孙策道,“但其他尸体,都是一刀毙命,没有多余动作。”

包拯的目光落在那道勒痕上,许久没动。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收尸的衙役偶尔的低语,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终于,包拯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钥匙有三把。牢头的还在身上,没动过。府台大人的,昨晚在府衙,有人作证。典狱长的……”

他顿了顿,看向公孙策。

公孙策会意:“学生这就去查。”

包拯点点头,又看向老周的尸体。

“这个打更的,”他说,“他看见的,不只是老李的尸体。”

展昭皱眉:“大人的意思是……”

包拯没有回答,转身向巷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背对着他们,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他们心上:

“查。从典狱长开始,到大牢里的每一个狱卒,再到昨晚在码头过夜的每一个人——谁帮他们开的门,谁帮他们拖的时间,谁……”

他回过头,目光幽深得像夜里的海:

“谁给陈三眼,递的那把刀。”

典狱长叫周世安,五十来岁,干了大半辈子牢头,脸上的皱纹比树皮还深。

他被带到包拯面前时,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包、包大人……下官冤枉!下官真的不知情!那钥匙……那钥匙一直在下官身上,从没离过身!”

包拯看着他,没有说话。

公孙策在一旁问:“昨夜酉时到子时,你在何处?”

“在、在家!和拙荆一起!她可以作证!”

“有人来找过你吗?”

“没、没有……”

“你离开过家吗?”

“没……”

“那钥匙,”公孙策盯着他的眼睛,“可曾借给过旁人?”

周世安张了张嘴,忽然顿住。

包拯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想起什么了?”

周世安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昨……昨日下午,下官在牢里巡查时,钥匙曾在桌上放了一小会儿……就一会儿……”

“谁在场?”

“有……有好几个……牢头老李,狱卒小张、老王……还有……”

他忽然停住。

包拯的眼睛微微眯起:“还有谁?”

周世安的脸涨成猪肝色,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还……还有府台大人派来查案的那个……那个姓钱的师爷……”

公孙策的瞳孔猛地一缩。

姓钱的师爷,叫钱通,是福州知府的心腹,前几天确实来大牢提审过陈三眼。

包拯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站起身。

“钱通,”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现在何处?”

周世安摇头:“下、下官不知……”

包拯走到门口,对展昭低声道:

“去府衙。找钱通。活的。”

展昭抱拳,转身离去。

包拯站在门口,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忽然想起昨夜收到的那封密信——是林晚照托人送来的,说她在渔村打听到一件事:最近有陌生人在码头打听陈三眼的案子,问得很细。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来,那陌生人,也许就是昨夜劫狱的人之一。

“公孙先生。”

“学生在。”

“派人去码头。查这几日往来的船只,有没有形迹可疑的。尤其……”他顿了顿,“往海上去的。”

公孙策心头一凛:“大人是觉得,他们会从海路走?”

包拯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方。

那里,海天一色,看不到尽头。

展昭从府衙回来时,脸色比去时更难看。

“大人,钱通不在。”

包拯眉头微皱。

“府台大人说,他昨日酉时告假,说是家里老母病了,要回乡下探望。今早派人去他老家问,人根本没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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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策倒吸一口凉气。

包拯沉默许久,才缓缓道:

“钱通的住处,搜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