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虫山脉的雾持续了整整三天。

王铮坐在大殿的蒲团上,混天棒横放在膝盖上。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白,分不清是雾还是云。护山大阵的感知在雾里打了折扣,像一双沾满浆糊的手在摸东西,黏黏糊糊的,什么都摸不真切。他把神识收回来,不再依赖大阵,改用万虫元神链接散布在山脉各处的噬灵蚁。

北面三十里的蚁群感知到一股陌生的灵力波动。波动很轻,轻到像是山风吹过松柏林时带起的灵力涟漪。但王铮认得那种轻——真灵世家的人走路都是这样,脚底和地面之间永远隔着一层极薄的灵力膜,不踩实,不留痕。不是刻意隐藏,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他们住的地方,地板是千年温玉铺的,踩实了会留下脚印,有失体统。

三个人。

王铮的手指在混天棒上敲了一下。北-零七三号噬灵蚁从一片松针下爬出来,复眼转向灵力波动的方向。画面通过万虫元神传回来,模糊,但够用了。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金色长袍,袍面上绣着一条盘踞的苍龙,龙首在胸口,龙尾在衣摆,走动的时候龙身随着布料的褶皱而扭动,像活的一样。头发束得很高,用一根银白色的簪子别住,簪头雕成龙头形状。面容方正,眉毛浓黑,眼睛是淡金色的,竖瞳。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之前,脚尖都会在空中停一瞬。

敖元。苍龙族主脉的二长老,合体中期。

王铮在千机阁的情报玉简中见过他的画像。三百年前突破合体中期,主修苍龙族的核心功法《苍龙真解》,本命法器“镇海印”,一枚方方正正的银白色印玺,据说能镇压方圆百里的所有灵力流动。性格在情报中只有两个字——“刻板”。刻板的意思是,他把规矩看得比什么都重。

走在他左边半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白色长裙,面容和敖元有三分相似,但线条柔和得多。瞳孔也是淡金色的,竖瞳,但她的目光不像敖元那样始终平视前方。她边走边看,看松柏的枝头,看石阶两侧的青苔,看雾里若隐若现的山石轮廓。像逛园子。

敖青。苍龙族主脉的核心子弟,炼虚后期。敖元的亲侄女。千机阁的情报里对她的描述很少,只有一句——“敖元一手带大,视如己出。”

走在右边的是一个老者。青色长袍,须发皆白,后背微微佝偻。他的眼睛不是淡金色的,是普通修士的黑色,瞳孔也是圆的。不是龙族,或者龙族血脉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他走在敖元右侧,落后半步,双手抄在袖子里,低着头看脚下的石阶。客卿。

三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走得不快不慢,像拜访,不像问罪。

王铮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出大殿。

雾已经开始散了。不是被阳光驱散的,是万虫山脉的地脉灵力在午后会有一次极其微弱的回落,回落时从地缝中挤出来的水汽会减少。雾气像被抽走了底层的支撑,从下往上,一层一层地消散。先是石阶两侧的松柏从雾里露出深绿色的轮廓,然后是山腰广场上的青石板一块一块地浮现出来,最后是站在大殿门口的王铮,整个人从雾里显现,像从水面下浮上来的一样。

三个人已经走到了山腰广场的边缘。

敖元停住脚步。淡金色的竖瞳越过广场,落在王铮身上。他的目光停留的时间很长,长到让旁边的人都能感觉到他在掂量什么。敖青也停下了,她的目光从山石上收回来,在王铮身上扫了一圈,在混天棒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老者始终低着头,双手抄在袖子里,像什么都与他无关。

王铮没有动。他站在大殿门口的石阶上,混天棒扛在肩上。

洛雨从大殿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浅灰色的眼睛扫过广场上的三个人,在敖青身上停了一下。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然后各自移开了。

千虫子从后山的方向走下来。灰色长袍,蜡黄的脸,暗红色的疤痕。他走到广场边缘,在距离敖元十丈远的地方站定。合体初期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不强,但很清晰。敖元的目光从王铮身上移开,落在千虫子身上。

两个合体期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没有火花,只有一种冷冰冰的相互评估。像两个老木匠在开工前互相看一眼对方的工具箱——不是敌意,是掂量。

“苍龙族,敖元。”敖元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碾过一遍才送出来的,带着一种石头摩擦石头的质感。

“王铮。”

敖元点了点头。他没有进大殿的意思,王铮也没有请他进大殿的意思。两个人隔着广场对视,山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松脂和腐叶的气味。

“敖山死在你这里。”敖元说。不是问句。

“死在雷螭手里。”

“你看着?”

“看着。”

敖元沉默了一息。“雷螭在你手里。”

“在。”

敖青的目光从混天棒上移开,重新落在王铮脸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拢了拢耳边被山风吹散的头发。动作很随意,随意到王铮的万虫元神从散布在广场边缘的噬灵蚁那里同时感知到——拢头发的那只手,五指并拢的姿势不是梳拢,是握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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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虫子的身体微微侧了一寸。不是要动手,是把重心从双脚移到了前脚掌。

敖元没有看千虫子。他的眼睛始终盯着王铮。“苍龙族培育雷螭一万三千年。每一只雷螭蜕皮,都需要三位长老同时护法。护法的长老修为不能低于合体期,因为雷螭蜕变时释放的九天神雷会引来方圆万里内所有雷属性妖兽的觊觎。一万三千年,从未失手。”

他停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