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纵使官家圣明烛照、亲下诏书为他李显忠彻底平反符离兵败的罪责,洗去他一身污名、朝野非议。
可这位白首老将的心底,从未有半分轻松释然。
世俗的罪名可凭圣旨洗脱,可刻在武将骨子里对麾下将士们的愧疚、烙在心间的战败耻辱,却无人能替他消解,更无一日能够释怀。
虽过去月余,但那场惨烈的符离溃败,依旧日夜纠缠着他的心神,成了他半生戎马最痛的执念、最难平的心病。
无数个深夜孤灯之下,李显忠常独坐府中,默然复盘当日战局。
大军初胜、收复失地的狂喜,将士松懈、守备松弛的疏漏,友军邵宏渊拥兵自重、拒不配合调度的掣肘,这些都没能让自己警醒。
他当时只知盲目自大而不知危机将近,最终精锐折损、将士喋血、收复的州县尽数得而复失,大好的北伐宏图一朝崩塌。
他不止自责于初得胜后的骄矜轻敌、治军守土的疏忽懈怠、临阵调度的失度失策,更痛惜无数随他浴血冲锋的忠勇将士,埋骨北疆、魂断沙场,空留白骨荒原,再也无法归乡。
每每思及此处,他便心口绞痛、彻夜难眠,终日活在自责与愧疚之中。
他年近暮年、须发斑白,半生驰骋北疆、血战沙场,本欲以戎马余生收复河山、誓死报国收尾。
未曾想一朝失度、满盘皆输,不仅贻误大宋百年难遇的北伐良机,更让家国蒙羞、社稷受挫。
这份负国、负民、负万千亡魂的愧疚,日日沉淀、层层积压,让他无时无刻不想重返北疆故地,重回这片让他抱憾终身的战场。
他想要亲手收拾残局、洗刷奇耻大辱,以余生残躯弥补昔日过错,以一腔赤诚血肉报效君恩家国。
今日紫宸大殿之上,目睹当朝宰辅虞允文身居中枢宰辅之尊、手握朝堂社稷重权,本可安坐庙堂、运筹帷幄、稳持大局,却全然不顾位高身贵、不惧北疆烽烟凶险,执意以身许国、主动请缨奔赴前线勘局探险、为国赴难。
这般舍高位、忘死生、唯念家国的赤诚胸襟,如惊雷震彻李显忠心扉,让他积压多日的愧疚沉郁,隐忍半生的报国赤诚,蛰伏已久的赎罪执念,瞬间冲破桎梏、翻涌奔腾,再也压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