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最怕的,是见贾母。
不是因为贾母难伺候。恰恰相反,贾母对她太好了。好得让她心里发虚。
每次去荣国府,贾母都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吃的可好?睡的可好?当家的辛苦不辛苦?有没有人欺负你?秦可卿一一答着,脸上带着笑,心里却一阵一阵地紧。
她怕贾母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亮了。
贾母看人的时候,不像是在看,像是在掂。掂一掂这个人有多重,掂一掂这个人是什么成色。秦可卿每次被那双眼睛看着,都觉得自己的底细被掂了个一清二楚。
可贾母什么也不说。
只是笑着夸她好,夸她妥当,夸她是重孙媳妇里头一份儿。
有一回,秦可卿伺候贾母用饭。布菜的时候,她特意把贾母爱吃的几样挪到跟前,又把凉的撤下去,把热的端上来。动作轻,动作快,没有一点声响。
贾母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秦可卿记了很久。
那眼里头,有喜欢,有满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叹息,又像怜悯。
秦可卿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布菜。
宁国府的事儿,贾母都知道。
知道贾珍是什么人,知道尤氏有多难,知道贾蓉不成器。也知道秦可卿在这府里头,过的是什么日子。
可她不能说。
那是宁国府的事,不是荣国府的事。她是荣国府的老祖宗,管不到宁国府的墙里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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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秦可卿自己也从不说什么。
每次来请安,这丫头都是笑盈盈的,说话周全,行事妥当,挑不出半点毛病。问她过得好不好,她说好;问她有什么难处,她说没有;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
太妥当了。
妥当地不像真的。
有一回,尤氏来请安,说起了秦可卿。
“那孩子身子骨不大好,近来总说乏。我让她歇着,她不肯,非要撑着理事。”
贾母听了,没说话。
“老太太,”尤氏叹了口气,“您说这孩子,是不是太要强了?”
贾母慢慢抬起眼睛,看着窗外。
“不是要强。”她说,“是不敢不强。”
尤氏愣了一下。
“那府里头,”贾母说,“她要是松一松,底下那些人,还不把她吃了?”
尤氏低下头,不说话了。
贾母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这孩子太懂事,太周全了。可太周全的人,心里藏的事多,身子骨终究扛不住。何况是在这样的地方。”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尤氏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秦可卿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