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浅浅话音落下,院里静得落针可闻。
路淑媛抬眼看向她,眉眼间淡淡的,瞧不出喜怒,可那目光落在罗浅浅身上,却像一层薄冰压下来。
不必问询,不必求证。
只是那虚浮不稳的走路姿态,便足以让她洞悉一切。
哪里是什么深夜闲谈。
分明是承恩侍寝,却空无册封、空无位份,是帝王一时兴起,转头便抛之脑后的廉价恩宠。
路淑媛静静望着跪在地上的人,语气平淡,不带半分温度:“既然主上没有册封,你依旧只是这昭宪宫的宫女。别存那些虚妄心思,徒惹人笑话。眼下院中落了薄雪,无人清扫,你便去扫庭院的雪吧。”
月梅立刻接话,斜睨罗浅浅,语气带着鄙夷:“听见淑媛的话了?好好干活,安分守己,莫再痴心妄想。”
可那点松弛转瞬即逝。
因为院外传来一阵沉稳沉重的脚步声,侍卫垂首让路,气场凛冽肃冷,瞬间压得整座庭院寂静无声。
是武陵王。
罗浅浅身子一僵,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刘休龙踏入昭宪宫,目光随意一扫,掠过廊下路淑媛,最后淡淡落在僵立原地的罗浅浅身上。
只是极短、极淡的一眼。
没有探究,没有停留。
可罗浅浅却像被冰水浇透全身,浑身发麻、无处遁形。刘休龙一眼轻飘飘掠过,却比斥责、比冷眼更伤人。
王鹦鹉静静看着她落寞狼狈的模样,心底轻叹。
路淑媛看着失神落魄的罗浅浅,语气依旧淡凉无波:
“愣着作甚?雪还未扫,还想再逾矩偷懒?”
罗浅浅攥着扫帚,佝偻着单薄的脊背,默默退出庭院,消失在落雪的宫道尽头。
喧闹散尽,满院只剩风雪簌簌,静得冷清。
路淑媛目送她走远,脸上最后一点平和笑意也淡了下去,侧头看向身侧伫立的刘休龙,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怅然与轻嘲,是母子间毫无避讳的闲谈。
“说白了,不过是主上深夜一时兴起,消遣罢了。露水情缘,转头即忘。偏偏她还当了真,揣着这点廉价的恩宠沾沾自喜。”路淑媛喝了一口茶说道
立在殿侧随侍的王鹦鹉,指尖骤然一紧。
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心口猛地像是被冷风攥住,骤然闷痛,酸涩层层翻涌上来。
罗浅浅一场没有名分的恩宠,最后落得一身难堪、旁人嗤笑。
这何尝不是曾经的她?
曾经的她,以为是真心相待,以为是半生期许。到头来,不过只是刘休远一时的消遣。
所有心动、所有忐忑、所有暗自欢喜的期许,在旁人眼里,不过是廉价、可笑、自作多情的虚妄。
刚踏出暖阁寒风扑面,细碎白雪落在肩头,转瞬便融成冰凉的水渍。一路行过回廊,一路寂静无声。
刘休龙将王鹦鹉所有低落神色尽收眼底,心底了然,面上却不露半分端倪。
“你心绪不宁,可是方才阿母的话,听着刺耳了?”
王鹦鹉闻言,身形微怔,缓缓抬起头。
少女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湿涩,眸色浅浅泛红,压下了心口翻涌的酸楚,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细微弱,被风雪衬得几不可闻:“奴婢不敢。”
她不敢说自己是兔死狐悲,不敢说自己共情罗浅浅的狼狈。
刘休龙眸色微沉,语气愈发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体恤与包容,宛若温润君子,半点不见方才殿中的冷漠疏离:“无妨,殿内皆是至亲闲谈,无需拘谨。本王瞧你一直失神,心事重重的模样,可是惦记着浅浅?
王鹦鹉睫毛轻轻颤动,沉默片刻,终究是压下所有酸涩,轻轻点头。
风雪落在二人发间,冰凉刺骨,她望着远处宫道深处那片茫茫白雪,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与怜悯:“殿下,天寒地冻,雪势未停,庭院积雪厚重。浅浅独自在风雪里扫雪,实在太过孤苦寒凉。奴婢……想去看看她。”
刘休龙看着她澄澈又落寞的眼眸,继续温声开口,语气坦荡温和:“天寒雪大,你去看着些,莫让她冻坏了身子。”
他顿了顿,似是体恤周全,轻声补充:“不必拘谨,也无需避讳,些许小事,无关规矩。”
漫天碎雪悠悠扬扬,宫道空旷寥落,四下再无旁人。
罗浅浅佝偻着身子,手里笨重的竹扫帚沉沉压在肩头。雪片落满她的发髻、肩头,融化之后浸透单薄的粗布宫衣,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钻进去,冻得她指尖通红僵硬,几乎握不稳扫帚柄。
她一下,又一下,麻木地挥动扫帚,将积雪堆到道路两旁。方才在昭宪殿内路淑媛那几句淡凉的话,武陵王那漫不经心扫过来的一眼,还有月梅眼里毫不掩饰的鄙夷,一重一重压在她心上。
昨晚龙榻之上的温存还历历在目。她原以为一夜承恩,便是一步登天,只待一纸册封,便能脱去宫女卑贱的身份。
可天亮之后,什么都没有。
没有旨意,没有赏赐,没有位份。
她依旧只是昭宪宫一名普普通通的宫女。
原来那一夜,仅仅只是帝王漫不经心的片刻消遣。
起初她只是无声地掉泪,泪水滚落脸颊,遇上外面凛冽的寒风,转瞬便凉了。她不敢放声嚎啕,怕路淑媛听见,又要招来一顿责罚,只能肩膀不住地耸动,眼泪一滴一滴砸落在白雪之上,晕开小小的湿点。
远处风雪里,一道纤细身影缓缓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