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厂我才知道,她在装配车间,是个技术员。可我不敢去找她,人家一个大学生技术员,我这瘸腿大老粗,算怎么回事。”蒋旭自嘲地笑了笑,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我就这么在厂里待了三年,天天从她车间门口过,有时候能看见她趴在图纸上画图,有时候能听见她跟工友说笑。她好像不记得我了,也是,那天车上那么多人,人家当时就是客气一句,谁还真记着。”
刘东把酒碗往桌上一墩,咚的一声:“蒋铁腿,你他娘的打仗的时候那股子冲劲儿呢?一个排的敌人你都敢往上冲,一个姑娘你倒怂了?”
蒋旭被他说得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回了一句:“那能一样吗?打仗是拼命,这个是……是……”
“是什么?”
蒋旭憋了半天,闷声道:“是怕。”
刘东一愣。
“怕她早把我忘了,怕她已经有对象了,怕我这条瘸腿站到她跟前,她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
蒋旭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战场上枪子儿来了你能躲,可这个,你躲都没处躲,谁让咱是个残疾人呢。”
刘东看了他半晌,端起酒碗给他倒满,又给自己倒满,端起来,认认真真地说:“蒋铁腿,把你当年在战场上那股劲拿出来,一个姑娘,你就当她是个阵地,给我冲锋。”
蒋旭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就是这条腿啊,让我不自信,有时候我也想,何苦来着"。
"你今年二十八了吧?"刘东问道。
"对",蒋旭点点头。
"我二十六,三个孩子了,老大马上七岁了",刘东淡淡的说道。
蒋旭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没吭声,末了把酒碗往桌上一放,骂了一句:“艹,你小子动作倒快,跟当年抢山头似的,一声不吭就把阵地给占了。”
刘东乐了:“这叫什么话,结婚生孩子又不是打仗。”
“可不就是打仗么,”蒋旭瞪着眼,“你三个崽子,老子连个媳妇儿影儿都没摸着,这仗我打得窝囊。”
刘东刚想再逗他两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探头进来,一眼瞅见蒋旭,眼睛顿时亮了,三步并两步走过来。
这人中等身量,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厂服,脸膛黑红,眉毛浓得跟两条蚕似的,额头上全是汗,嘴里还喘着粗气。
“蒋科长——”
“老王,来来,坐下喝两杯,这是我战友,过命的。”蒋旭抬手招呼,顺手就要给他倒酒。
老王摆摆手,俯下身去,嘴凑到蒋旭耳朵边嘀咕起来。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还往窗外瞟了一眼,一只手挡在嘴边,生怕漏出去半个字。
蒋旭听着,脸上的笑纹一点一点收拢,眉头拧了起来,那条瘸腿在桌子底下绷得笔直。
老王说了一会,直起身来,拍了拍蒋旭的肩膀:“蒋科长,我先回了,你别说是从我这儿知道的。”
“放心。”蒋旭只说了两个字。
老王冲刘东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急匆匆的走了。
刘东把酒碗放下,看着蒋旭的脸:“怎么了?”
“老王是我们保卫科的,跟我关系不错。他说秦科长今天看我早走,以为我不管事儿了,刚才在办公室打电话,跟外头的人约好了,半夜一点在厂区北墙外的废料场碰头,要运一车废铜烂铁出去。”
刘东眼睛眯了眯:“一车废铜烂铁,那玩意值多少钱?”
“那批料我白天刚对过账,”蒋旭弹了弹烟灰,眼神冷下来,“整整一车,全是上好的紫铜边角料,市价少说值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在刘东眼前晃了晃。
刘东吹了声口哨,往椅背上一靠:“艹,这姓秦的胆子够肥的,你断了人家的财路,人家这是要趁你不在来个狠的,捞一票大的,回头账上再做点手脚,让你查都没处查。”
蒋旭把烟屁股摁在碟子里,站起身来,那条瘸腿往地上一戳:“所以不能让他得逞。我晚上就回厂里,人赃并获,连车带人一块儿摁住。”